管事把彭野领到马厩时,天色已经暗沉下来。
厩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草料与牲畜气味,几匹老马正埋头吃食,听见脚步声,只懒懒地甩了甩尾巴。
“干活麻利些,丑时前清完。”管事板着脸,指了指角落的木铲与独轮车,“明早长老们的马要备好鞍,耽误了,你吃罪不起。”
彭野没接话。
他习惯性地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,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,抄起木铲便走近东侧第一间马厩。兽粪混着湿草铺了半尺厚,一脚踩下去,靴底发出黏腻的闷响。他的动作不见半点勉强,铲、堆、推,节奏平稳有力,直到把那些污秽一车车推到院外的粪池里。汗水从额角滑落,顺着下颌滴在泥土里。他抬袖擦了一把脸。
天色擦黑时,马厩清了大半。
彭野直起腰,正准备把最后几车推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刻意压低的嬉笑。
他回头。
三个人从回廊那头晃了过来,打头的一身青缎袍子,腰间挂着彭家旁支的身份玉牌,眉宇间是藏不住的轻蔑。旁边两个跟班,手里抬着一床褥子,嫌弃地捏着鼻子。
彭野认得那人。彭家旁支的三少爷,彭成业。昨日大典上,他站在人群里,鼓掌时拍得最响。
“哟,脏活干得挺利索。”彭成业走到离马厩三丈远的地方停下,上下打量着彭野——不,该说是打量着那个一身粪污味的杂役,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被扔进垃圾堆的旧物,“看来是天生当畜生的料。”
几个跟班哄笑起来。
彭野没动,手掌还搭在车把上。
彭成业见他不吭声,胆子更大了几分,朝后头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个跟班立刻会意,抬着那床破褥子,嘿地一声发力,连人带被褥直接扔进泥坑里。
褥子砸在泥水里,溅起一蓬黑臭的泥点。
“你铺盖脏了,”彭成业摊了摊手,满脸无辜,“本少爷好心,帮你换个地方睡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上溅到的泥,又补了一句,“待会儿记得把少爷的靴子也舔干净。”
马厩里的老马受惊,刨了刨蹄子。
彭野仍然没动。他垂着眼,看那床湿透的褥子缓缓沉进泥水,几根干草漂在水面上,像被人掐断的咽喉。
彭成业笑着等了片刻,没等到他求饶,也没等到他发火,有些无趣地转身:“算了,一条丧家犬,没劲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破风声从背后袭来。
彭成业下意识想躲,来不及了。一铲子湿漉漉沉甸甸的马粪,裹着草料与污秽,结结实实地糊在他脸上。
啪叽。
那一瞬间的力道极大,彭成业的头被扇得往后一仰,整个人趔趄着倒退了两步,重重撞在廊柱上。马粪糊了他满脸,顺着眉骨、鼻梁、下巴往下淌,甚至有碎草渣挂在他眼睫上。他张了张嘴,喉头一阵恶心,弯腰就要呕。
可彭野没给他机会。
他三步跨到彭成业身前,五指掐住对方后颈,像拎兔子一样将人提起,按住那颗沾满马粪的脑袋,猛地往马厩门口的木食槽里一掼——
咕咚。泔水四溅。
那槽里泡着隔夜的馊饭剩菜,酸臭味刺鼻得让人睁不开眼。彭成业的下半张脸整个没入泔水,手脚剧烈地扑腾,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,才被彭野拽着后领提起来。
“……呸!呸——”彭成业剧烈地咳嗽,眼泪横流,满嘴馊味,“你他妈的,你敢——”
彭野一脚蹬在他胸口,把他踩回泥坑里。
那是他褥子刚才沉没的地方。
两个跟班早已吓得退到廊边,脸都白了,双腿打哆嗦,硬是没敢上前。慌乱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:“来人!快来人!杂役打人了!有人造反了——”
片刻后,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院方向传来。
五名彭家护院,持棍冲入马厩。
为首的是个豹眼阔腮的中年汉子,目光扫过被踩在泥坑里的彭成业,又扫到一身污秽的彭野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小杂役,不想活了?”
彭野没答话。
那护院头领也不废话,挺棍便往他肩头砸去。棍风沉重,带着呜咽的破空声。
彭野侧身一闪。
石棍与他肩头擦过,砰地砸在身后马厩横栏上,砸出一道白痕。紧接着第二棍横扫而来,彭野不退反进,左臂抬起硬接一记,闷响中他脚下纹丝不动,右手反抓住棍身,五指发力,猛地一拧。
咔嚓。
青石磨制的棍身,生生折断。
护院头领眼神微变,第二根棍已经脱手砸出。彭野偏头避过,顺势跨步近前,左手擒住对方手腕,右肩一顶,直接把那壮汉撞退两步,反手一记肘击砸在对方胸口。护院头领闷哼一声,连退数步,撞翻了身后的料槽。
两块碎棍落在地上,滚动两圈。
全场死寂。
彭野站在原地,浑身沾满马粪与泔水,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糊在眉骨上的秽物抹去,露出那双眼睛——狠戾里带着猩红,像夜里觅食的饿狼。
护院们握棍的手僵在半空,再没人敢上。
他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刀刮骨头般的劲儿:
“我如今是杂役,可杂役也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,舔了舔嘴角溅到的泔水,像是尝了一口污水,又像是尝到了血味。
“谁再招惹我——我咬下他一块肉。”
护院头领攥着半截碎棍,脸色难看至极,却一个字也没再说。
当晚,马厩发生的事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彭家。
“彭家那个冒牌货疯了!”
“铲马粪糊人一脸,还把彭成业少爷按泔水里灌了个饱……”
“护院去拿人,两根棍子全叫他给撅了,还放话说要咬人肉——”
“疯狗,那就是条疯狗!”
后山祠堂里,彭家老祖一掌拍在青石案上,茶杯蹦起寸高,茶水泼了一桌。
“不成体统!”老人须发皆张,怒声道,“一个冒牌杂役,胆敢在宗族内动手行凶,反了他了!来人,把那孽畜绑来祠堂,以忤逆之罪重罚——”
话音未落,旁侧一人轻咳一声。
是坐在下首的大长老。他年事已高,说话却慢条斯理,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,半闭着眼睛:“老祖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老祖转头看向他,“那畜生把旁支子弟打得不成人形,你让老夫息怒?”
“按族规处置,自然应当。”大长老仍旧不紧不慢,微微抬起眼皮,“只是——老祖可曾想过,彭家族规所列刑罚,乃是为族人所设。”
“那孽畜现在什么身份?杂役。”
大长老顿了顿,乌木杖在地面轻轻笃了一下:“族规,可没定杂役的刑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老祖盯着大长老看了许久,最终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口怒气卡在喉间,上不去,下不来。
而此时,马厩后的柴房里,彭野正靠在墙边,把沾满泥水的褥子铺在地上。月光从破窗外漏进来,照着他沾着干涸泥垢的脸颊。
他摊开手掌。
那枚獠牙静静躺在掌心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咧开嘴,露出两颗锋利的犬齿,低低笑了一声:
“……别急。”
窗外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,在月下顿了顿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