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马厩外便挤满了人。
彭家仆役、护院、几个旁支子弟探头探脑，目光齐刷刷穿过栅栏，落在那道弯腰铲马粪的背影上。昨夜“疯狗”暴打彭成业的事已传遍全族，人人都想看看这条疯狗今早还能不能咬人。
彭野没抬头。他往食槽里添了把干草，马匹凑过来拱了拱他的手。
人群突然安静下来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月门处走来。步态不疾不徐，裙摆过处，连地上的尘土都不敢扬起来。凤归。
彭家真正的千金，曾落于外头十六年、被彭野顶替了位置的凤归。她身后跟着四名侍女、两名护院头领，排场比老祖出行还大三分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，有人压低声音：“真千金来了……她要找那杂役算账？”
“肯定的。换我，我抽死这冒牌货。”
凤归行至马厩三步之外站定，不进门。她隔着一道门槛，打量彭野。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值不值当的东西，平静，冷，又带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彭野背对着她，依然给马添草料。他的脊背松弛，不见半分惶恐。
“你就是彭野？”
凤归的声音淡淡，却压得住满院嘈杂。
彭野拍了拍马脖子，侧过头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嘴角还带着昨夜没擦净的泥垢，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瘆人——像卧在草丛里的野兽，察觉到猎物的气息。
“是我。你是来补一脚的，还是来看戏的？”
侍女眉头一竖：“放肆！大小姐面前，你这杂役——”
凤归抬了抬手，侍女当即噤声。她往前走了半步，目光落在彭野脸上，忽然停住了。上上下下，来回扫了好几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半晌，她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：“你的眼睛，很像一个人。”
院中寂静。
彭野把最后一把草料扔进槽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渣，语气懒到骨子里：“怎么，我眼里的杀气像你爹？”
这话一出，几道抽气声同时响起。护院头领手握刀柄，侍女脸色发白。彭成业的跟班们缩在人群里，眼里却露出幸灾乐祸的光——这狗东西连真千金都敢咬，死定了。
凤归却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嘲讽的笑，是那种真正被逗到了、嘴角不由自主弯起来的弧度。她点点头：“彭家上下几百号人，见了我就差跪下了。就你敢跟我这么说话。”
她看看天，又看他一眼：“有趣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。淡青色裙摆打了个旋儿，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拖泥带水。
人群呆住了。
预想中的报复没有发生。真千金非但没拿地上铲子抽他，反而转身走了，临了还说“有趣”。护院头领犹豫了一下，收刀跟上。围观的仆役们面面相觑，好半天才三三两两散去。
彭野没回身，只听着脚步声离远，才缓缓眯起眼。
凤归那句“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”，不像临时起意。可他在彭家待了十几年，把彭家上下的人和事摸了个底朝天，想不出自己的眼睛能像彭家的谁。
至于像凤归认识的人——他懒得猜。
他蹲下身，掬起井水洗了把脸，冰水刺得伤口生疼，反倒让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入夜。柴房的木板门缝下，滑进一封信。
彭野抬起头。门外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影子。那人要么轻功好，要么就是在这院里活了太久，知道哪块青砖不会响。
他拾起信，信纸极薄，质地却硬挺，边角裁得整整齐齐——不是彭家的人习惯用的那种粗纸。彭野展开，借着月光，看清上头只有四个字，笔锋瘦硬如刀：
小心南宫。
他捏着纸，指腹在那两个字上碾过。
南宫鹤。
魔教叛徒。三年前偷了宗门圣典潜逃，搅得正邪两道腥风血雨，后来又突然现身回归，指认他彭野才是当年调换真千金的幕后黑手。这条线牵得太准，准到像早就算好了每一步棋。
彭野低头，信纸在他掌中被一点点攥皱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门外，那头始终不曾出声的獒犬忽然低呜了一声，朝着院墙方向龇出利齿。
彭野没动，只把揉成团的信纸塞入口中，嚼了两下，咽了下去。冷月照着他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舔了舔犬齿边缘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——南宫鹤……终于要动真格了。”
院墙外，一只灰色信鸽扑棱棱振翅而起，朝着西北方向飞去。
月光拉长柴房投在墙上的影子，獒犬依然没收回渗人的低吠。那四个字仿佛在彭野心里烙了一道痕，不深，也不浅，正好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