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家议事厅，青石地砖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。
主位上的彭老祖眯着眼，枯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，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尖上。两侧坐满了彭家嫡系长老，还有几位受邀“观礼”的外姓长老——南宫鹤立在厅中央，白袍如雪，双手捧着一封泛黄的书信，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……当年调换真千金，将凤归小姐弃于边境死地之人，正是彭野。”
厅内哗然。
彭野站在南宫鹤对面，身上还穿着杂役的粗布短打，与满堂锦衣格格不入。他手边驮着一条铁链，链子另一头拴着那头黑毛獒犬，狗眼泛着绿光，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滚动声。
南宫鹤没看他，继续开口：“这是当年彭野写给边镇牙人的密信，笔迹我已请三位字鉴先生核对，与彭野平日军中手令毫厘不爽。至于人证——”
他侧身，一个瘸腿汉子从屏风后被推出来，扑通跪下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从前在彭野麾下当过斥候。”那人不敢抬头，“那年冬天，彭野在边境接了一个孩子，让小的带信给牙人，把那孩子丢到乱葬岗去。小的……小的当时不知道那是凤家千金，后来才晓得……”
他声音越说越低，最终把头磕在地上，不再动弹。
满堂目光齐刷刷钉在彭野身上。彭老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随即继续叩，叩声更沉。
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彭野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彭野没说话。
他当然认得那封信——他甚至能认出那纸上墨迹的干湿程度，能在心里还原出写信人运笔的姿势。南宫鹤找的那个“字鉴先生”，恐怕就是他自己吧？而那个跪在地上的逃兵，他确实认识。此人当年偷了军粮跑路，被彭野追了三天三夜，剁了一根手指头才长记性。
如今一根手指倒成了“投名状”。
彭野把目光从书信上挪开，慢慢抬起眼，盯住南宫鹤的脸。
南宫鹤没回避，迎着他的目光，一脸坦然，像是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。
彭野就这么看着他，目光不冷不热，像看一条戏演到一半才发现忘了词的说书人。久到厅里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，久到南宫鹤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正义弧度开始微微僵硬，久到连彭老祖叩扶手的手指也悬在半空。
彭野开口了。
“南宫长老——”
他咧嘴，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。
“——你编故事的本事，比修为涨得快。”
南宫鹤瞳孔一缩，脸上那层端肃几乎裂开一线缝隙。
但彭野像是没看见，自顾自说道：“边境死地，乱葬岗，牙人，斥候……挺完整的。只可惜，你这故事里少了一个人能对上号——”他偏了偏头，看向南宫鹤，“那年冬天，我被你以缉拿之名调去铁岭关，整整三个月没踏出过营门一步。这事儿，你这么大人了，不会不知道吧？”
他声音很轻，却像刀片子刮骨头，一字一句刮过整间议事厅。
南宫鹤的面色终于变了，不是大怒，是那种被人踩了尾巴的沉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铁岭关？谁能作证？一个被逐出宗门的杂役，满口雌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彭老祖开口了。
两个字的重量压下来，议事厅再度安静。老人慢慢站起身，目光在彭野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，落在南宫鹤身上，干枯的嗓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此事牵扯凤家，马虎不得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彭野：“押入地牢，三日后刑堂公审。”
铁链重新收紧，獒犬猛地挣了一下，被彭野一个手势按下。他没反抗，任由两个刑堂弟子押着他往外走。经过南宫鹤身边时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偏头，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。
“南宫鹤，你知道疯狗咬人前有什么动静吗？”
南宫鹤没答，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。
彭野笑了一下，不再多说，大步走出门去。
议事厅外，日头正烈。彭野被推进地牢铁门时，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嘎吱合拢，锁链哗啦落下，阴影瞬间吞没了光。
他靠着湿冷的墙壁坐下去，舔了舔干的嘴唇，手指不动声色地探进靴底暗层——那里，一张拇指大的字条贴了三天，烧焦了一角，是他昨夜从那只信鸽腿上截下来的。
上面的字不多，算上落款也就十三个——
“事成之后，凤氏血脉归你，彭家底蕴归我。”
落款，是个他没见过的符号。
彭野皱了皱眉，将那字条重新塞回去，闭上了眼。
脚步声从地牢甬道尽头传来——不是来送饭的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