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没点灯,只有甬道尽头一截火把,把橘红色的光渗过栏缝,堪堪落在他脚边。彭野靠墙坐着,指尖绕着那枚獠牙打转——边境老狼嘴里撬下来的东西,磨了五年,滑得像暖玉。捏着它的时候,他心跳都比平时稳些。
脚步声从拐角传来,不急不缓,踩着夜深的节奏。
不是换水的时辰。
彭野停住动作,抬眼。铁栏外立着一道黑影,身形不高,灰布蒙脸,只露出一双嵌着深纹的眼。来人没提食盒,也没提水壶,只从袖口掏出一块干粮,从栏缝递了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少爷,当年边境那一战,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尾音漏风,像嘴里缺了一颗牙。
彭野听出来了。铁岭关替他爹挡过刀的老卒,姓赵,右臂上有一道从肘弯拉到手腕的疤,说话总爱咬着后槽牙。他没拆穿,伸手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粗面掺着糠皮,干得刮嗓子,他嚼了几嚼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“我爹的碑,你立的?”他嚼着干粮,含混地问了一句。眼睛没看向那人,像是随口一提。
蒙面人没答,转身便走。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很快碎成一片寂静。
彭野慢慢咽下最后一口,连手心的渣也倒进嘴里。干粮没毒,南宫鹤真想杀人,不会挑这时候多此一举。这块干粮代表的就是“真”——替他爹卖过命的人,念他那条命。
他抹了抹嘴角,心底落了秤。
他没急着躺下,背靠着潮湿的石壁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南宫鹤能买通彭家不少关节,可这地牢的狱卒偏偏换了人。换上个欠他命的老人,是巧合,还是有人刻意安排?彭野搓了搓指间的獠牙。不管哪样,至少有人不想让他死得太早。
天一亮,看守进来换水。彭野歪在铁栏边,像自言自语似的,轻轻飘了一句话出去:“南宫鹤那封信写错了日子。那天我根本不在彭家,我在边境收尸。他连时间都对不上,还能指认我?”
看守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水瓢悬在半空,顿了一息才落下去。他没接话,搁下桶,转身便走。
彭野闭上眼,嘴角弯了弯。
关在地牢里的人,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原样学给该听的人听。他巴不得看守走得快些,再快些。
夜又深了。铁门从外面被推开,一道长影拖进甬道,脚步故意踩重,像是生怕他不知道有人来。彭野没睁眼,指腹压在獠牙边缘,一下,一下。来人走近,停在栏外,清了清嗓子:“小少爷,我奉老祖之命来问一句——你昨日说南宫鹤那封信日期有误,可有凭证?”
彭野掀开眼皮。来人三十出头,穿彭家内院的体面衣裳,腰间悬着一枚供奉腰牌。他认得这张脸,上午庭审的时候,这人站在南宫鹤那一列的末尾,袖口露出一截剑穗。现在却自称奉老祖的命。
“你奉老祖的命?”彭野嗤了一声,“老祖问话,不会派个外聘供奉来。”
那供奉脸色一僵,正要开口,彭野不给他缓神的机会,续道:“回去告诉南宫鹤,我那句‘日期写错了’,是说给老祖听的。他要真沉不住气,连夜派人来问我——那信怎么回事,他自己心里怕也透亮。”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,像在嚼一块没咽完的干粮。
供奉的呼吸顿了一瞬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嘴上语速快了半拍:“小少爷说笑了,我确实奉老祖——”
“你进门的时候,右手一直按着剑柄。”彭野打断他,声音不重,却像一把薄刀片,“老祖问话,用不着带剑。只有替人办脏事的,才怕我暴起伤人。”
供奉沉默了三息,一句话没再说,转身就走。铁门轰然合拢,锁链哗啦落下,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的那一头。
彭野靠在墙上,把那枚獠牙塞回领口,贴着锁骨,微微发凉。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刚才那供奉连句像样的试探都说不利索,说明南宫鹤根本没跟手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