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先震了一下。
马野从草席上弹起,脑袋撞上头顶的横梁。没等他回过神,第二下震颤像一记重锤砸在整间屋子上,土墙裂开一道缝,灰尘碎泥哗啦啦落了他一头一脸。
他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到床边的破被褥,光脚踩上地面——烫得惊人。像踩在烧红的铁皮上,脚底板立刻传来尖利的灼痛。
外头轰地炸响一声。杂物房的门被一股气浪直接掀飞出去,碎成两半砸落在院里。马野一步蹿出屋门。
他住在村外河沟边,地势偏低。抬眼望向村子的方向,整片夜空烧成了血红色。那火不是从房屋里冒出来的——是从地底喷出来的。一根根火柱从崩裂的地面蹿起,足有两人多高,把黑夜撕得七零八落。碎石裹着火焰被抛上高空,拖着一条条火尾砸落下来。
热浪混着尘土扑到脸上,呛得他嗓子发紧。脚底下的土面已经开始细微开裂,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微光。
跑。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。
攥紧被褥,他拔腿往村北的高坡冲。坡上有座石头垒的土地庙,年久失修,但好歹是石头砌的。这是他脑子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没跑出十步,河岸轰然塌陷。整段河堤像被一刀斩断,泥土翻滚着落入裂口,赤红火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,把河滩上的枯草瞬间烧成一片灰烬。马野被迫拐向右侧,一块烧得发烫的碎砖硌进脚底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可脚步没停。
杂物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塌声。他没回头。
越往前,地面的裂缝越多。有些裂口宽到能吞下一条腿,底下的赤光从每一道缝隙里漏出来,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血红的眼。热浪灼在脸上,每吸一口气,喉咙都像被砂纸反复刮过。他扯起被褥捂住口鼻,被褥睡前湿过水,多少能挡些烟尘,可灰太厚了,他一路咳得肩膀发抖,眼泪被熏得止不住。
村子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女人的声音,高亢又嘶哑,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轰鸣,连地面都跟着震了震。
马野的步子顿了一瞬。
他想起王秀兰骂街时中气十足的嗓门,想起马超在酒席上笑着把酒杯递到他面前、又当众收回去的模样。他咬紧了牙,没回头,脚下反而不由得更快了。
恨不恨?说不清。他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两个人,这当口能不能跑得动。
脚下的坡渐高,碎石越来越多。赤脚踩上去,碎屑扎进脚底的痛感已经变得麻木。但他注意到,地面的温度在下降,裂缝里的红光变稀了。
高坡就在眼前。几级磨得光滑的石阶,一座低矮的石砌小庙,庙顶塌了一角,墙体长满青苔,但主体还算完整。
马野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去,一头撞进庙门。后背抵住冰凉的石墙,大口大口喘着气,嗓子眼像吞了烧红的炭。他低头,看见手背上的淡蓝纹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,在昏暗的庙里一明一暗地跳动。
“……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土地庙的地基猛地一震。西侧墙体咔嚓一声裂开,裂缝从墙角一路蜿蜒到屋顶,整面墙抖落一层泥灰。从那道裂缝望出去,马野看清了坡底的情景——
赤红色的火浪已经漫上了坡腰。整片低洼处被烧成一条流动的火河,浓烟滚滚,边缘的火舌舔舐着山石,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。
退路在火里,村庄在火里,能走的路全在火里。高坡成了一座四面被火海包围的孤岛。
马野后背死死抵着墙,脚下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发烫。他攥被褥的指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。
就在那片墙体断裂的缝隙间,一道白光亮了起来。不是地火的红,是一种极淡的、近乎月色的白光。
他猛地转头。
被他手背贴过的那块石面,裂纹中正游走着一缕淡蓝色的光痕。光痕缓慢、坚定地蔓延,像是某种回应。
紧接着,一股不属于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细碎的沙沙声,像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磨动:
“检测到可修复对象——”
“目标:土地庙墙体结构。损坏度:87%。”
“是否启动修复?”
外面,火浪撞上坡沿,整座土地庙轰然颤抖。碎石从屋顶簌簌落下,砸在马野肩头又弹开。
他抬头,从墙缝看见了外面烧红的天空。天穹像被揭掉一整层皮,露出底下滚烫的筋骨。
“……启动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嘶哑,低沉,却一个字都没停顿。
话音刚落,手背上的蓝纹骤然亮如白昼,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掌心灌入石墙。裂缝里迸出无数条蓝色的光线,像蛛网一样织满整面墙体。
就在这时,庙外传来另一道声音。
很轻。像是被风裹着,从远处飘过来的脚步——
踩在碎片上,一下,一下。正朝庙门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