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野的呼吸压得很低。
庙外那道脚步声不急不缓,踩在碎瓦和断木上,沙沙作响,像是踏在他心口上。他背贴着刚修到一半的墙,掌心那团蓝纹的温度正一点一点降下去,手背的灼热转为酸麻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皮肤底下,没融干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墙——裂缝还剩下一条从底到顶的黑线,没完全闭合。时间不够了。
脚步声停在庙门外。一扇朽木门半掩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马野退后半步,目光扫过庙内。神像下的供桌缺了条腿,歪斜着靠在墙角;他面前有一条被碎砖压住的路,通向庙后墙那道裂缝——能过一个人,只要侧着身。
他选择相信那道裂缝。
马野弯下腰,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向庙后。脚底的伤口被碎石一硌,痛感顺着小腿直窜上天灵盖,他咬住牙,连闷哼都没漏出来。侧身挤进裂缝时,背后的庙门被人推开了,吱嘎一声,带着一股冷风灌进来。
他没回头。
裂缝另一头是土地庙背面的斜坡,长满干枯的野草和荆棘,再往北是一条沟。马野一脚踩下去,鞋底没着地——那儿的土早就被地火震松了,他整个人失重,眼前天旋地转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撞上什么硬物,身体翻滚着往下坠。
世界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道光线。
风声灌进耳膜,夹杂着泥土、碎石和滚烫的气味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抓,指尖划过一根粗粝的树根,又滑脱了。最后背部重重砸在地面上,疼痛从尾椎骨炸开,他闷哼一声,眼前一黑,嘴里灌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土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马野醒来的时候,四周没有一丝光。
他眨了眨眼,瞳孔里是一片彻底的黑,连火光的余温都透不进来。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,指腹触到的是冷硬的泥地,潮湿、粗糙,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。
他躺了几秒,让身体记忆完疼痛的位置——后背钝痛,脚底火辣,右额角发胀,摸了一下,黏的,是血。但他还能动。
马野撑着胳膊坐起来,指节在黑暗里摸索。地面很平,像是被人夯过的老土,指尖刮过去,摸到一块凸起的边角。他顺着那边缘摸索下去,摸到一块冰凉、光滑的石面,足有半人高,表面粗糙,刻着什么东西。他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,忽然顿住。
那些笔画,他认得。
“马……氏……”
他蹲下身,在石面上摸得更深,手指贴着字痕一点点往下走:“村……界。”
马氏村界。村口那块立了几十年的石碑。
马野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块碑原本立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他小时候蹲在那树根旁边看蚂蚁搬食,碑上那四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。二叔跟人吵架的时候,最常拿这块碑说事——“马家的根在这儿呢,你们谁动得了?”
如今碑到了这里。地下的废墟。
他手指贴住碑面,能感觉到石头上密密麻麻的裂纹——从顶部贯穿到底,像蛛网一般,一块碑几乎碎成了几十块,只靠残存的骨架勉强撑着没散。指尖按到一道最深的裂缝处,他微微使力,立刻有碎屑从指下掉落。
马野缩回手,往头顶看了一眼。在他上方几丈高的位置,有一条窄窄的裂隙,红光透进来,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。他记住了那个方向——出口在那儿。但现在不是爬上去的时候,坡面太陡,没有支撑,而且那裂口还冒着烟。
他得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儿。
马野重新俯下身,手掌贴住碑面,从底座往两边摸。碑座旁是一个坍塌的神龛,木头已经朽烂,瓷碗碎片散落一地。他摸到一根烧了一半的香烛,烛芯还没受潮,但他没火。他又摸到一块铜锁,锈得变了形,硬邦邦的。
正当他直起腰,想去探一下北侧的坍塌通道时,掌心忽然一烫。
他低头——黑暗里看不见,但手背上那块蓝纹自己亮了起来,幽蓝色的光从皮肤下渗透出来,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区域。碑面上那四个字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裂纹纵横交错,像干涸的河床。而他的手掌正贴在那道最深的裂缝上,像焊上去了一样。
一股热流从他掌心涌出,顺着裂纹爬进石碑。
就在此时,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炸开——
“检测到可修复载体。”
马野全身一僵。
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,像金属贴着头骨敲出来的音节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他脑海:
“载体类型:界碑。损伤程度:87%。评估结果:可修复。”
“绑定宿主,代号零七。”
“天灾修复师系统……激活完毕。”
蓝纹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。马野下意识闭眼,整块石碑的纹路在他掌下亮了起来,像活了一样,从碑底到碑顶,蓝色的光丝顺着裂纹蔓延交织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他手心贴着的石碑,竟然在微微发烫。
冰冷的系统音还没停。
“首次修复任务发布——”
马野猛地睁开眼睛,紧盯着面前那面碑。蓝光映出他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脸,也映出碑身上不断合拢的裂缝。在碑顶的位置,一行小字缓缓浮现了出来,他从来没见过那行字,那是村口石碑上原本没有的内容。
“……修复倒计时:72小时。”
“倒计时结束前,未完成任务,绑定关系解除,宿主将失去全部修复能力。”
“剩余时间:71小时59分。”
碑身上的蓝光“嗡”地一颤,那道声音彻底沉寂下去。马野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着,指尖还贴在碑面上,冰凉的石碑此刻热得像块炭。他抬头,透过头顶裂隙看见外面的天光,那红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一些,火势在减弱,但另一种冷,正从地底翻涌上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,蓝纹还在,但边缘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,像一根正在慢慢变暗的火线。72小时,这是石碑给他定的时限。
“修复任务……”马野低声重复了一句,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他蹲下身,盯着碑面上那道最宽的裂缝,还有满地的碎石。一块碑碎成这样,他手里什么工具都没有,唯一有的,就是掌心这块正在逐渐变凉的蓝纹。他正要伸手再去贴碑面,身后那堆坍塌的朽木底下,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“咔嗒”声。
像什么机关被撬动了。又像什么东西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