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半旧的窗棂,蜜饯铺的青石门槛被扫得一尘不染。
韩渊把一筐新晒的杏脯搬到柜台前,眯着眼笑,冲路过的大娘点头问好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细长铜剪,指腹摩挲过刃口时,外头巷子里刘三爷的话语又在耳畔转了一圈。
“……玄机盟那边,自有分量说话。”
心音不会作假。韩渊垂着眼,铜剪在指间翻了个花,又稳稳落下。玄机盟在京城藏了七年,头一回留下这么清楚的尾巴。他正琢磨着刘三爷那日无意交出的落脚地——西市一间药材行,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了思绪。
“哎哟,这是怎么了?”
“谁家闺女?怎么倒在这儿了?”
韩渊搁下铜剪,不紧不慢地踱到门口。一个瘦小身影栽在铺子檐下,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沾着半干泥浆,头发散乱地遮住大半张脸。
街坊围了一圈,指指点点,却没人上前。
“让让。”韩渊和气地拨开人群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少女鼻息。“还有气儿。阿满,搭把手。”
阿满慌慌张张跑出来,帮着把人扶进内堂。韩渊回身朝众人拱了拱手,又嘱咐阿满去灶上温一碗姜汤,才把门帘落下。
内堂光线昏暗,韩渊将少女放在软榻上,从暗格里取出一小瓶药油,在她鼻端抹了些许。少女咳嗽两声,慢慢睁开眼。
“你是……谁?”声音沙哑,带着戒备。
“小铺掌柜,韩渊。”他笑了笑,指了指外头。“姑娘倒在我店门口,可是饿了?”
“你、你们别赶我走。”少女撑着身子坐起来,下意识扯了扯衣摆,语速很快,“我叫阿蘅,家在南边,发了大水,全村都淹了……我一路往北走,实在走不动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眶先红了。
韩渊把姜汤递过去:“先喝一碗,暖暖。”
阿蘅接过碗,双手捧着,低头抿了一口,又偷偷抬眼打量他。那一瞬间,韩渊的目光在她指腹上停了不到半息。虎口、食指内侧,都有一层薄茧。阿蘅的指肚刚碰到碗沿时,韩渊的手微微一顿——他看见了。
逃难的人,手上该有的不是这种茧。那是常年握短刃留下的痕迹。
他没动声色,只是笑着又从案上取来一碟杏脯:“饿久了不易进硬食,先吃两块垫垫。”
阿蘅怯怯地捏起一块,小口咬着。她咽下时喉头微不可察地滚了两下,像是真饿狠了。韩渊垂着眼,指尖轻叩着桌沿,忽然道:“姑娘若没去处,先在铺里帮工可好?”
阿蘅猛地抬头,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感激:“真、真的?我什么都能干!”
韩渊笑弯了眼角:“铺子小,多一双筷子的事。”他站起身,去后院的门槛边停了一下,回头打量了她腰间一眼,“待会儿让阿满带你去后面换身干净的。”
阿蘅连声道谢,低头喝汤,睫毛遮住了眼底。
那腰间鼓起的一小块,硬物的轮廓在衣料下若隐若现——约莫三寸长,形制比匕首窄薄,更像是一枚暗器。
韩渊转过身,脸上的笑意一寸未减,只是眼里那点温度凉了三分。西市药材行那条线还没去摸,门口倒先送上来一个。他在心里把阿蘅方才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,滴水不漏。可说得越是顺滑的东西,越经不起掂量。
他跨进后院,阿满正抱着一摞晾干的山楂经过,小声问:“掌柜的,真留她啊?”
“留。”韩渊弯下腰,拾起地上一个歪倒的糖罐,擦干净罐口轻轻放回架子上,“明儿你去一趟西市,替我买二两乌梅。”
阿满一愣:“咱家乌梅不是还多着?”
韩渊拍了拍手上的糖霜:“就当——试一个新货源吧。”
他折回前堂。帘子一动,阿蘅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也重新拢了,露出巴掌大的小脸,怯生生站在柜台边。
“掌柜的,我做什么好?”
韩渊递给她一把白布擦子:“把架子上的罐子都擦一遍,轻着些。”
阿蘅点点头,挽起袖子,踮脚去够高处的糖罐。阳光落在她袖口,露出一截手腕内侧贴着的膏药。
韩渊收回目光,在柜台后坐下,慢悠悠整理账册。
膏药下的东西,没人知道是一道疤,还一幅纹身。
账簿翻过一页,他提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西市药材行、刘三爷、玄机盟,如今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阿蘅。这一碟蜜饯,牵出的鱼是不是太多了些?
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光,嘴角还是挂着那抹温吞的笑。外头集市声渐热闹起来,铺子里却安静得很,只有阿蘅擦罐子时细微的瓷响。
忽然,阿蘅从架子上抽出一只陶罐,惊呼道:“掌柜的,这罐子里……怎么有一条缝?”
韩渊放下笔,走过去。陶罐是空底,暗格夹层原本封得好好的,此刻侧面多了一条手指长短的新鲜裂痕。
他的眼神凝了一瞬。
阿蘅慌忙把罐子捧到他面前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,手一滑就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韩渊接过罐子,指尖在裂口边缘轻轻摩挲,笑意依旧。“不值几个钱,碎了我再烧。”
他垂下眼帘,掌心轻轻包住那条裂缝。
昨日收残简时,暗格分明完好无损。他缓缓将陶罐放回原处,侧头朝阿蘅道:“去后院歇会儿吧,晌午让阿满烙饼。”
阿蘅应了一声,垂着手走出去。
韩渊站在架子前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。窗外日头正好,他指尖却透着一层凉意——方才他分明看见,阿蘅袖口那贴膏药的一角,露出的不是伤疤,是一片墨青色的刺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