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下来,蜜饯铺关了板,韩渊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油灯前。
他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跳,照亮了摊在桌面上的一截焦黄残简。那是白日从陶罐暗格中取出来的东西,边角被火舌啃掉大半,只留下寥寥几行字迹。前面几字尚可辨认,写到一半,却被烧成一道焦黑的断口。
他凑近灯下,眯起眼。
“……内帑有……”
三个字,后面什么都没了。韩渊指腹压着焦痕,轻轻搓了搓,能感觉到纸面已经脆得碎成屑。他皱眉,半晌没有动。
内帑——内库银钱。这三个字他太熟了。当年韩家抄没的家产,据说就有大半入了内帑。可这残简上的字迹,分明是他父亲亲手所书。父亲临死前,到底留了这条线索给他。偏偏老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给。
烛火噼啪一响,韩渊抬起头,收回思绪。
他伸手探进桌底暗格,摸到一枚冰凉的东西。那是半枚铜令,断口粗糙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。铜面锈迹斑驳,仍能看出刻着一些缠枝纹路。他把铜令举到灯下,来回翻转了几遍,指尖沿着纹路慢慢描过。
纹路很熟。
韩渊心中一凛,又仔细看了几遍——这缠枝纹,不正是自家蜜饯铺门口那块青石阶上,经年踩踏后留下的纹路么?他心跳骤然快了半拍,可再细看,又觉得哪里都不对。尺寸不同,走向不同。像,却又不完全像。
他说不上来,但那种“在哪里见过”的感觉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韩渊放下了铜令,从抽屉里抽出账本,蘸了蘸墨,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“刘三——玄机盟。”
落笔极稳,没有一丝犹豫。他写完,合上账本,正要吹灯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叫。
不是真鸟。叫得太短,太匀。
韩渊动作一僵,随即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袖口,将那半枚铜令收入腰间。又吹熄油灯,黑沉沉的屋子里只剩窗外月光斜照。
他和衣躺在床上,手臂搭在胸前的铜令上,闭眼时嘴角微微收紧——夜枭声起的方向,正是西市药材行那边。
一夜无事。
天光大亮时,韩渊被院子里扫帚刮青砖的沙沙声吵醒。他坐起身,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迷糊和气的笑容,推开房门,见阿蘅正挽着袖子扫院子。
她扫得很认真,每一帚都压到角落,连砖缝里的积尘都不放过。韩渊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,便移开,打了个哈欠道:“起这么早?”
阿蘅转过头,日光映得她脸上有些薄红,笑说:“掌柜的收留我,总不能白吃白住。”
说着,她将扫帚倚在墙边,转身往里间走,像是要去拿抹布擦柜台。韩渊跟在她身后,步子不紧不慢。
阿蘅进了铺面,先拎起柜台边的抹布,正要探手去擦架子上的瓶罐。她胳膊往前一够,手肘蹭到柜台边缘一只青瓷罐。
“啪”一声脆响,青瓷罐朝地面直直坠下去。
阿蘅脸色一变,还没来得及伸手,一只手臂已从她身侧探来,稳稳将罐身捞住。
韩渊单手端着那只青瓷罐,另一只手扶住柜台,手里的罐子距地面不过一拳。他笑眯眯地朝阿蘅道:“碎了我可不心疼,我这把老骨头可赔不起。”
阿蘅忙退半步,低头道:“是我不小心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”韩渊掂了掂罐子,把它放回柜台正中,语气温吞,“我这铺子里瓶瓶罐罐多,你手脚慢些便好。”
他说着,垂下眼,目光在罐底边缘一掠而过——罐底磕了一道细痕,是新瓷碰撞的痕迹。
可韩渊看的是另一处。这个青瓷罐,原本放在柜台的左手边,离架子足有三尺远。方才阿蘅擦架子的姿势,再怎么抬手,也不该碰到这里。
他脸上笑意不减,指腹悄悄在罐沿摩挲了一下,眼角余光扫过阿蘅垂在身侧的右手,那只手的袖口,那贴膏药好端端地贴着,看不出异样。
阿蘅低头站在那里,像做错事的孩子,可韩渊看得分明,她的肩线绷得极紧,呼吸却稳得很。
一个真怕事的孤女,不会这么稳。
韩渊收回视线,转头看向门外。朝阳刚爬上铺子门口的青石阶,门前空无一人。他喉间微动,把那句“这罐子也是昨日才换的位置”咽了回去。
他笑着朝阿蘅道:“去吧,后院缸里有水,先把手洗了,待会儿帮我洗枣子。”
阿蘅应了一声,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韩渊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只青瓷罐。他慢慢将罐子翻过来,看了看罐底的纹路,又盖上,指尖却轻轻敲了两下罐壁,声响沉而闷。
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放下罐子,不紧不慢地走向后厨,心里那枚铜令的纹路再次浮现——西市药材行的老板赵喜财,上个月来买蜜饯时,付钱用的手上戴的扳指,内圈纹样,似乎也是缠枝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