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府的人来得突然。
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管事，穿着靛青直缀，腰间别着一块王府腰牌。他身后跟着个捧红漆食盒的小厮，规规矩矩地站在铺子门口，既不打量四周，也不多嘴说话。
管事拱手笑道：“韩掌柜，这是王妃赏你的点心。昨儿王妃尝了你的蜜饯，夸了句‘甜而不腻’，特意从御赐点心里匀了一碟给你。”
韩渊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，弯着腰，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的笑：“哎呀，这、这如何敢当？王妃娘娘抬爱，小民受之有愧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双手接过食盒，动作格外小心，仿佛捧着的是金銮殿上的御玺。“烦请大人回禀王妃，小民叩谢王妃恩赏，回头定当再做几样新口味的蜜饯，送到府上给王妃尝鲜。”
管事笑着敷衍两句，便带着人走了。转身之际，韩渊瞥见他靴底沾着一层薄薄的黄泥——西郊的路。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，提上食盒，关了店门。
回到后厨，韩渊将食盒搁在案板上，打开盒盖。
里头躺着四块桂花糕，雪白松软，上头的糖霜撒得匀匀净净，观感倒是极好。
韩渊没碰糕点。他低下头，鼻尖靠近，轻轻嗅了一下。
糕点的甜香里，夹着一丝极淡的气味。
苦涩，尖锐，像是过期的杏仁。韩渊眯了眯眼，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，对着最中间那块桂花糕扎了下去。拔出来时，针尖呈乌青色，泛着诡异的哑光。
断肠散。而且下了足量，够毒死三头牛。
韩渊盯着那根乌黑的银针，面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，只手指微微收紧，将银针捏弯了一个弧度。
他慢慢将银针收回去，把桂花糕原样盖好，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声音像自言自语，却带着一缕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。
王妃赏赐的点心里被人下了断肠散。这盘东西若是进了他的肚子，明日这京城就会传遍——蜜饯铺的韩掌柜吃了王妃赏赐的点心，暴毙家中。但更狠的是，若是他没吃，而王妃那边又恰好出了什么事，这盘“赏赐”就是现成的铁证。他正在理思绪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。
“韩掌柜？韩掌柜在吗？”
一个姑娘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焦灼。韩渊将食盒重新盖好，又顺手拿过一块抹布，一边擦手一边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淡青色比甲的丫鬟，眉眼清秀，发髻跑得散了些，喘着气，一见他就急声道：“韩掌柜，我是王妃身边的春杏。王妃昨儿尝了铺子里送去的蜜饯，今早起便腹痛不止，请了太医来看，说是……说是中毒了！”
韩渊眉头骤然一蹙。
——有人做局。
昨日的蜜饯，今日的毒点心，断肠散的味道，来得恰到好处的侍女的哭诉。一环扣一环，全都精准地指向他。
“姑娘莫急。”韩渊声音温温的，弯着腰，“王妃娘娘是在下铺子送的蜜饯后觉得不舒服？可是黑了脸，还是青了唇？”
春杏怔了一下：“倒是没有……只是说肚子疼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韩渊一脸后怕地拍拍胸口，“娘娘只是腹中不适，未必是中毒了，兴许是今儿早膳用得油腻了些。姑娘先别慌，我这就随你走一趟王府，当面给娘娘赔罪。”
春杏欲言又止，点了点头：“那掌柜快些，别让王妃等久。”
韩渊回身进后厨，把食盒放进柜里，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瓷瓶——里面装着自制的甘草梅子丸，见血封喉的剧毒解不了，寻常肠胃不适倒是能压一压。他掂了掂瓶子，踹进怀里。
转过身，阿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，垂着眼，双手攥在身前，神色怯怯：“掌柜的要出门？”
“王妃召见，哪能不去？”韩渊笑了笑，像平时一样憨厚，“你看好铺子，若有人买蜜饯，就说今日歇业了。”
阿蘅低低应了一声。
韩渊迈出门槛，日光落在脸上，他依旧笑眯眯的。可那双眼里，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有人想让他死，而且还想让他死得合情合理——先送毒点心来，再栽他毒害王妃。到底是谁？魏王府里有人动了手脚，还是有人假借魏王府的名头设局？那枚缠枝纹铜令与西市药材行尚未理清，又冒出这一桩。
他脚步不紧不慢，跟在春杏后面，在穿过街口拐向王府方向时，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一些。
既然这局已经铺开，那他倒要看看，对面摆棋的人，拿什么来接他这颗甜得发苦的蜜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