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府的偏厅比他想象中要冷。不是天气冷，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，从门廊一路压到青砖地面上，连墙角那盆兰花都开得小心翼翼。
韩渊跨进门槛时，把腰又矮了三分。
“草民韩渊，给王妃娘娘请安。”
他伏下身去，额头贴住冰凉的地砖，姿态恭顺得近乎可怜。他余光扫过厅内陈设——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在正前方，影影绰绰能看见屏风后有一道端坐的身影。屏风边站着两个侍女，春杏垂手立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安静了半晌。
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：“韩掌柜，本妃食了你铺中的蜜饯，险些丧命。你可知罪？”
声音平稳，没有起伏，听不出怒意，也听不出善意。
韩渊伏在地上，没有立刻抬头。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，肩膀微微发抖——像被吓坏了。但在那副瑟瑟发抖的皮囊底下，他的心神却凝成一根细针，悄然刺向了屏风后方。
他听声。
不是听声音好不好听，是听声线里的杂质。
王妃这段话吐字清晰、气息均匀，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。若真是刚中过毒、差点没命的人，不该是这种节奏。要么她根本没中毒，要么她中毒是假的，又或者—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有蹊跷。
更重要的是，韩渊听不到杀意。
那声音里没有寻常贵人遭害后的暴怒，也没有恨他入骨的冰冷。反倒有一种……类似试探的兴味。
韩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，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：“王妃娘娘，冤枉啊！小民那铺子里的蜜饯，都是现做现卖，每日清晨才出锅，从不隔夜。若真是小民的蜜饯害了娘娘，小民甘愿以命相偿，绝无半句怨言！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终于鼓起勇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可若是有人借小民之手，行这谋害王妃之事……还请王妃娘娘明鉴，给小民一个彻查的机会！”
屏风后又是一阵沉默。
韩渊把额头贴得更低了，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。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——他听见屏风后的呼吸声略有变化。王妃的气息微微一滞，像是他的话在她意料之外，又像是正中了她某些猜想。
片刻后，那道女声终于再度响起：“你倒有几分胆色。”
没定罪，也没宽宥。
韩渊心里划过一道亮光。这句话听着像随口评价，但其中那份“果然如此”的语气，他没听漏。一个真正认定他有罪的王妃，不会这样说话。这分明是——钓鱼。
对方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他，而是想看看这条鱼咬不咬钩。
韩渊正想开口再补两句顺杆爬的话，屏风后却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，像是有人轻轻放下茶盏。王妃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：“你说你要彻查。那本妃便问你——”她顿了顿，“昨日午后，你可曾有蜜饯卖出铺外？”
韩渊一愣，随即脑中飞速运转。昨日午后？他铺子里的伙计阿蘅确实看了一下午铺子，但他自己，午后有一段时间不在。他出了趟门，去了西市药材行，查那枚缠枝纹铜令的来路。
但这件事，他不能说。
“回娘娘，昨日午后……”韩渊伏地，声音恭谨，“小民正在铺中，但毕竟人来人往，散客居多。若有人扮作寻常客人购了蜜饯，小民一时半刻，也认不周全。”
他没说谎，也没说全。
屏风后短暂静默，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。韩渊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那一点微妙的变化——王妃出声前的呼吸节奏变了。那种从鼻尖泄出的气音，落在他不是一句“没用”的责备，倒像是……果然如此。
“韩掌柜。”王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，“你说你冤枉，本妃暂且信你。但你要明白——本妃的蜜饯，确实是从你铺子里送出来的。若查不清楚，你逃不了干系。”
“是，小民明白。”韩渊的头不敢抬。
“所以，本妃给你三日。”王妃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三日之内，你找出那盘蜜饯经手过哪些人。若是找不出——”
她没说“若是找不出”会怎样，但那道银铃般的尾音慢慢坠下来，落进客厅的冷空气里，像一把刀锋悬在半空，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韩渊后背一紧，心里却透亮如镜。
王妃果然在试探他。但试探只是一层，另一层是在给他递台阶的同时也给他套了根绳。三日期限，逼他去查。若他真查出了什么，王妃是苦主，占着理；若他查不出，那她就是丢出一个替罪羊，也不亏。
这女人，不简单。
“小民叩谢王妃娘娘开恩。”韩渊磕了一个头，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感激与惶恐，“三日之内，小民一定查出真相，给娘娘一个交代。”
屏风后没再传来声音。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瓷响，像是茶杯磕在案几上，随即侍女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韩掌柜，请回吧。”
韩渊站起身，低着头倒退了几步才转过身去。
他走出偏厅门槛时，春杏跟了出来，低声说：“韩掌柜，王妃娘娘那边……你可千万别糊弄。娘娘这次是真的开了恩。”
韩渊朝她拱了拱手，脸上还是那副感激涕零的笑模样：“多谢姑娘提点，小民省得。”
他转身离去。他迈出王府大门时，午后的日头照在他脸上，他却忽然感到一阵微凉——从袖口渗进来。
他低头一摸袖袋，那枚缠枝纹铜令还在，但铜令旁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。韩渊瞳孔微缩。
他进王府之前，袖袋里绝对没有这东西。
他捏着那道纸笺，步伐不变，一直走到拐过街角，才将纸笺展开一条缝。里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小心春杏。”
韩渊脚下微顿。他正要再接开纸笺细看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喊声：“掌柜的！”
他抬眼，只见阿蘅小跑着迎上来，脸上满是关切，手里还捧着一包温热的油纸包：“掌柜的，您没事吧？我给您带了刚出炉的芝麻酥……”
韩渊笑了笑，把纸笺不动声色地攥进掌心，没让它露出分毫：“没事，王妃娘娘明察秋毫。”
他接过芝麻酥，又看了一眼阿蘅脸上的笑意。
掌心那张纸笺，凉得像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