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旺的话音落下,院子里静了一瞬。罗少没急着接话,目光从春旺涨红的脸上滑过,又落回林福身上。林福低着头,指尖微颤,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罗少把账本往怀里一塞,轻描淡写地笑道:“肚兜?让她去偏厅等着,我倒要听听,她这肚兜是怎么丢的。”
春旺愣住:“少爷,那可是女飞贼——”
“怎么,怕她咬我?”
春旺噎住,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劝。林福想退,罗少一转身,正正挡在他面前。也不说话,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,看得林福后背的汗涔涔往下渗,才慢慢勾了勾嘴角:“林叔,账本我先拿走了。有什么话,明儿再说。”
林福脸色一变,嘴唇翕动,终究没敢拦。
罗少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。上辈子他没留意过林福这个表情,如今想想,自己死得真不冤。
回到房间,罗少刚把账本摔在桌上,窗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刨土声。沙沙沙,像什么东西发了疯似的往地里钻。他推开窗,后墙根下,大黄狗正撅着屁股,两个前爪飞快地刨着墙角,土渣子溅了一地。那狗一边刨一边骂骂咧咧:“老东西,藏得可真够深的……要不是我闻着味儿,这三百两怕是要烂到泥里了。”
罗少眉梢微挑。他轻手轻脚翻出窗,踩着墙根的碎砖走到狗身后。大黄狗正叼着一个铁盒子往外拖,猛地一抬头,四目相对的瞬间,狗眼瞪得溜圆,盒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“废、废物少爷?你什么时候出来的!”
罗少蹲下身,拍了拍狗脑袋:“挖什么呢?”
大黄狗下意识想用爪子盖住盒子,可罗少的手已经伸了过来,两根手指轻轻一挑,铁盒便到了他手里。当着狗的面打开,里面是一沓银票,数了数,正好三百两,票号还是连着的,分明刚从钱庄提出来。
罗少收了银票,从怀里摸出一根肉干,塞进狗嘴里:“这钱,我先替爹保管了。”
大黄狗叼着肉干,一边嚼一边呜呜地哼:“蔫儿坏的少爷……完了,我藏骨头那地方他是不是也知道了?”
罗少没理会狗子脑补,拍拍膝盖站起来,拎着假账本径直往前院书房去。
书房门虚掩着。罗万金坐在案后,半盏冷茶放在手边,正低头看信。听见脚步声,连眼皮都没抬:“又惹什么祸了?”
罗少不答,把账本往案上一拍:“爹,林福贪了府上三千两。”
罗万金手一顿,抬眼看了看他,目光又落回信纸上:“胡闹。林福跟了我二十年,你连账都没看过两页,少在这儿添乱。”
“上个月铺子进绸缎,单上写每匹二两七钱,”罗少翻开账本,指着一行字,“市价最多二两二。三百匹,差出来的一百五就不翼而飞了。”
罗万金的指尖停在信纸上。
罗少又翻了几页:“库房翻修,账上记了二十五两。我前儿路过,用脚踹了一下墙皮,簌簌往下掉——就这破墙,工料加起来五两都嫌多。”他顿了顿,合上账本,像闲聊似的补了一句,“对了爹,上个月我在翠红楼外头经过,瞧见咱家账房先生包了个姑娘,一晚上赏钱就抛了五两。他一个月的月钱,才多少?”
罗万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抓过账本,指腹在那两处墨字上重重划过,沉默了片刻,猛地摔了茶杯。
“来人!”他喝道,“把林福给我叫来!再把库房、账房的账簿,一本不落全搬过来!”
书房里顿时乱作一团。
罗少没留下看热闹。他退回后院,石桌边,那只肥橘猫不知何时已经跳上桌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前爪。罗少刚在桌旁站定,前院便传来一阵哭喊:“老爷!老爷饶命啊!”
紧接着,板子落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,隔着半道墙传过来。
罗少没回头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肥橘猫眯着眼睛,尾巴尖轻轻扫过桌面:“小子,你这一手使得不错。比那个死鬼少爷强。”
罗少脸上的笑意凝住了。“死鬼少爷?”
肥猫像是才察觉自己说漏了嘴,别过头去,舔爪子的动作都慢了一拍。罗少目光微沉,正要伸手去揪它的后颈,前院猛地传来一阵喧哗。大门被拍得山响,紧接着,一道粗嗓门隔着墙炸了进来:“罗少!你个废物,给老子滚出来!”
叫骂声一声比一声高:“罗少!吴爷爷今天不打断你三条腿,跟你姓!缩头乌龟,给老子出来!”
罗少回头看向前院方向,笑意缓缓收拢。
肥猫却趴在桌上,尾巴一甩,悠悠地道:“哟,来者不善啊。”
罗少眯起眼,手指慢慢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