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净，市集东墙下已经挤了一堆人。
罗羡鱼挎着竹篮挤进去时，正听见前头一个麻脸汉子扯着嗓子念告示：“……清秽小队扩编，名额三十，管吃管住，每月五斤粮票，三斤肉票！条件是杀过妖、见过血、在城外活过三年以上——”
人群嗡地一声炸开。“五斤粮票？城防军疯了？”“活过三年？能活过三个月的都算好汉。”“你管人家呢，反正轮不到咱。”
罗羡鱼没凑热闹。他站在人群外头，隔着几颗后脑勺扫了几眼那张告示。黄纸黑字，盖着城防军的大红印章，边角被晨露洇得微微卷起。他盯了那卷边的位置几秒，忽然伸手，从旁边一个矮胖男人腋下穿过去，一把将告示整张揭了下来。
矮胖男人叫了一声：“嘿，你——”
罗羡鱼已经把告示叠好，塞进竹篮里，冲他笑了一下：“我家缺墙纸。”
男人瞪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罗羡鱼提着篮子转身就走，挤出人群时，他听见后头有人嘀咕：“那小子谁啊？敢撕城防军的告示？”“不认识……面生。”
他没停步，一路走回城北，推开小楼院门时，黑猫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。
“你买什么了？”黑猫问。
罗羡鱼没答话，走进屋，从竹篮里抖出那张告示，转身贴在冰箱门上。他退后半步看了看，又伸手抹平边角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黑猫跳上灶台，瞥了一眼那面冰箱。黄纸上的红印章在灰白色铁皮门上映出一小块暗红的光。“你要进城？”
“不啊。”罗羡鱼低头择菜，声音温吞，“我就是觉得这张纸挺好看的。”
黑猫没接话，尾巴尖轻轻甩了两下。
中午罗羡鱼炖了一锅肉汤——排骨切块，白萝卜滚刀，汤面浮着油花，香气顺着窗缝飘出去。他刚舀起一勺尝咸淡，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。
“就是这家？”
“上面写的范围就到这里。”
“看这菜园子，打理得挺好。”
罗羡鱼放下勺子，没动。黑猫已经无声地从桌上跳下来，钻进了柜子底下。他擦干净手，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。
土路上停着五个灰袍人。领头的那个女人背对着小楼，身形瘦高，灰袍长到脚踝，袍角垂在泥地上。她正在打量楼前那片萝卜地，头微微偏着，像在数垄数。
罗羡鱼没动。他感觉那女人忽然顿住了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慢慢转过身来。隔着一道门板，他看见她的目光从菜园移向小楼门口——然后她停住了，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，表情看不太清。
但她脚底下那片地面，干了。她站的位置，原本该是被晨露泡软的黄泥地，此刻却焦成一片暗色，泛起细碎的裂纹——像一个妖物刚走过，留下了一串灰烬的脚印。
他眨了眨眼。那女人已经转回身，招呼了一声“走了”，领着四个灰袍人顺着土路继续往北走。他们走得很快，那几个男人的鞋底在泥地上印出湿痕，唯独那女人行过的地方，干燥的灰烬脚印一路延伸，直到拐过山坡，再也看不见。
罗羡鱼关上门。他背靠着门板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一滴汗从指缝滑下来，落在门栓上，啪的一声。
“她脚不沾地。”他轻声说。
黑猫从柜子底下钻出来，尾巴贴着地，没出声。
罗羡鱼没再看它，转身走回灶台边。他端起那锅炖好的肉汤，走到水槽前，哗啦一声把汤倒进下水道。汤里的排骨和萝卜块顺着铁盆摔进垃圾桶，他重新刷了锅，从后院拔了两根新萝卜，切块，丢进锅里——加水，放盐，重新起火。炊烟升起时，一阵淡淡的白萝卜清香填满了厨房，没有半点肉味。
黑猫蹲在灶台边，看他忙活，忽然问：“你连肉都不吃了？”
罗羡鱼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素汤，头也不回：“有人在找会吃肉的人家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咱们家最近的食谱，素了点。”
汤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水泡。他把火拧小，擦了擦手，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告示。红印章在烟气里显得更红，像落了一层湿漉漉的漆。
院外，风停了。山坡上那道佝偻的影子不知何时又立了起来，面朝小楼的方向，嘴里慢慢地、慢慢地嚼着什么。他伸出一只手，朝那栋楼的方向，招了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