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像浸了水的铁皮,压着旧镇低矮的土墙。
罗羡鱼背着竹篓走进市集时,空气里已经混满了铁锈和腌菜的气味。他径直走到最东头的盐摊前,从篓里取出一罐萝卜干,揭开盖子,放在青石板上。
“新腌的,花椒放得足,能存三个月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摊主郑二娘探过头来闻了闻,眼角顿时松了几分:“你这菜园子是宝地,腌出来的东西都透着一股活气。”她一边称盐,一边压低声音,“听说你最近又在收坛子了?”
罗羡鱼没接话,接过盐包放进篓里。
转身的刹那,袖口忽然被人攥住。
力道不大,指节却拧得死白。他低头,看见一只枯瘦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。再往上,是一张女人的脸,颧骨突出,眼窝深深凹陷,眼底却燃着一种让周围人纷纷侧目的光。
“你是——你是从路东边来的?”女人的声音又哑又急,“你听我说,我们村里的人——全变了!”
旁边卖菜的大婶翻了个白眼:“又来了,疯婆子,隔三天就逮着人说一遍这词,烦不烦?”
女人充耳不闻,指尖几乎掐进罗羡鱼的袖口里,嘴唇哆嗦着往下压:“他们白天还是人样,还能说话,还能笑——可一入夜,他们眼睛就发绿,像虫子一样贴在屋顶上朝下看你。他们嘴里一直念……念——”
她猛地凑近一步,声音细成针尖:“他们念你的名字。”
罗羡鱼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从女人苍白的脸,移到她脖颈处一道狰狞的抓痕上。伤口结了痂,痂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。
他沉默了两秒,开口时的声音比刚才还平静:“我名字?他们怎么知道的?”
“那个东西——它认得你。”女人喘着气,瞳孔紧缩,“它每天晚上换一张脸混进屋里来,问我‘住在小楼里的那个人,在哪里’。我说不知道,它就用眼睛瞪我,那眼睛绿得像——”她猛地哽住了,浑身一颤,松开手,退了一步,“我不说了。没人信的。没人信的。”
周围确实没人信。
市集上的人已经散开了一圈,有的摇头叹,有的嗤笑。郑二娘在身后嗑瓜子:“别理她,隔壁村的,说是一个多月前全村人就死光了,就她一个疯了跑出来,脑子里全是胡话。”
罗羡鱼没应声。
他低头打开竹篓,从最底下摸出一根青萝卜。外皮洗得干净,顶端系着一根红绳——不是腌过的,是新鲜的。
他走到疯女人面前,把那根萝卜塞进她手里。
“回去,”他说,“放在枕边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女人愣住,低头盯着那根萝卜看了很久。忽然她弯起眼睛笑了,露出一口不齐的牙:“好看。”
她抱紧萝卜,像抱着什么稀罕宝贝,趿着破鞋,摇摇晃晃地往镇外走。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道,像躲一条野狗。
罗羡鱼站在原地,目送她消失在土墙拐角。
黄昏时分,风里带出一股土腥味。
罗羡鱼蹲在院子里,磨一把花剪。刃口贴着磨刀石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虫鸣。
黑猫蹲在围墙上,尾巴垂下来,晃了一下:“你给了那疯女人一根红绳萝卜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?”
罗羡鱼没抬头:“新培育的,能安神。”
“……吃了会怎样?”
“不会疼。”
黑猫的尾巴尖抖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院门在半夜被人拍响。
门外站的是镇上的老铁匠,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地喊道:“罗小哥——今儿白天那个疯女人,死了!”
罗羡鱼握着花剪的手没停,只是问:“怎么死的?”
“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,躺在床上,表情——”老铁匠顿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,“安详得很,嘴角还带着笑呢。屋里干干净净的,连血都没有。怪得很,死得像睡过去了一样。”
罗羡鱼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铁树在门外嘀咕着走远。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罗羡鱼搁下花剪,站起来,走向院角那片花丛。月光很亮,他弯腰捏住一根多余的枝条,关节微微用力。咔嚓一声,枝条落入草丛。
断口处,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色的汁液,沿着刃口滑落,坠进泥土,像一颗血珠。
黑猫从墙上跳下来,落在他脚边,盯着他的侧脸:“人死了,不该是哭丧的事。你帮她解脱了?”
罗羡鱼把花剪搁在膝上,擦了擦刃口。他的声音轻得像风,却每个字都落在实处:“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活着太辛苦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送她一程。”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
黑猫忽然弓起脊背,瞳孔竖起。罗羡鱼也抬起头。
月光下,小楼外的土路尽头,山坡上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佝偻着背,像是在弯腰拔什么。那人影缓缓直起身,面朝小楼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山风送来一声隐约的啃食声,像是有人在嚼一根带泥的萝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