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台,罗羡鱼蹲在菜园边上,伸手去拔那根萝卜。
手指刚碰到叶缨,萝卜底下传来一声细响,像是什么被捏住了喉咙。
他停住动作,侧耳听了一下。那声音又消失了,只剩园子里风扫过叶片的沙沙声。他指尖收紧,往上一提。
“别拔我……”
声音细若蚊蝇,透着哭腔,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。
罗羡鱼的动作倏地顿住。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根形状普通的白萝卜——表皮光滑,根须完整,除了沾着湿泥,和寻常萝卜没有任何区别。
萝卜又开始发抖,声音绷得更紧:“求求你……放我回去……”
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菜园边的石台,瘦长的影子斜斜映在泥地上。它盯着那根萝卜,眯起眼:“你种的萝卜,开口说话了。”
罗羡鱼没答话。他看着萝卜,脑子里迅速闪过昨晚被菜园里的腐尸血浸透的那片泥土,和清晨冒出来的那些暗红新苗。他抬手,把萝卜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
一股极淡的腥气,像是腐肉和湿土混在一起,被萝卜自身的清甜味压住了大半。
“你有名字吗?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跟一根萝卜说话。
萝卜抖得更厉害了:“没、没有……我就是一株萝卜……”
罗羡鱼看了它三秒,站起身,手一扬,把它轻轻丢进厨房的水盆里。水流冲开,泥土褪尽,萝卜露出细腻白净的外皮,安静地躺在盆底,连一声也不再吭。
黑猫跟了进来,蹲在灶台边看他。
罗羡鱼没说话,抓起萝卜,拇指抵住表皮,菜刀轻轻一压。刀锋切入果肉的感觉极少有阻碍,像是切开一颗熟透的果实。他屈腕一扳,萝卜裂成两半。
剖面正中央,安静地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果核。它被半透明、泛着血丝的细须包住,周围原本应该白嫩的果肉全部萎缩发黄,像是被抽干了养分。
黑猫“咦”了一声,耳朵竖起来,凑近了看。
罗羡鱼用刀尖挑出黑核,放在指尖。它温温的,微微跳动,像是心脏。他目光沉了沉,走到墙角那个铸铁炉子旁,拉开炉门,把黑核丢了进去。
火苗先是一滞,继而“轰”地腾起——青色,冷幽幽的,像是从地狱里烧出来的一簇鬼火,不用柴,不用风,自己在炉膛里舔舐着边缘。
黑猫尾巴上的毛炸开了一瞬,随即又压下去。
“嫉妒种子。”它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根扎在哪,就在哪吸命,吸光一株换一株。这片菜地全废了。”
罗羡鱼侧过头,看着菜园里那些安安静静的新苗。
“昨晚那东西留下的?”
黑猫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认识这种东西的,至少是A级往上的妖魔。能养出种子的,可能更麻烦。”
罗羡鱼把炉门关上,火焰的青色从缝隙里透出一线,又很快熄成暗红。他没有沮丧,和平时一样从容,转身把案板上剩下的那半个萝卜拿起来,仔细削皮,切成薄片,丢进盐水里。
“那就把所有萝卜都拔了吧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安排中午吃什么。
黑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追问,跳上窗台,把尾巴盘在爪前。
罗羡鱼真的去拔萝卜了。一个小时后,菜园里所有萝卜都被堆在院角,洗净去皮,切块,加盐,加醋,加花椒和干辣椒。他烧了一锅水,又倒进半坛老卤,然后拿一只大陶坛,把腌萝卜一层层压进去。
动作熟练,神情平静,像是做了无数次的家常事。
黑猫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在封它。”
罗羡鱼指尖顿了顿,没回头:“腌菜放久了,香味淡,但东西还在。等哪天有人打开坛子,或者有东西路过——”他把最后一层萝卜压紧,拎起盖子,“——总要有个交代。”
他把坛口封好,搬到墙角,一溜排开,一共五坛。然后他从楼上取下一捧干玫瑰,拆开细绳,一朵一朵系到坛口上。暗红的花瓣垂在陶罐一侧,像是垂下来的血珠。
做完这一切,他洗了手,站在灶台边沉默了几秒。
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喊,像是从很远的公路方向随风飘来的:“救命——有人吗——”
罗羡鱼没动。黑猫的耳朵转了一下,也没吱声。
风吹过院子,墙角坛口系着的干玫瑰轻轻晃了一下。其中一朵的边缘,缓缓渗出一滴殷红的液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