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一脚踹在宗第腰上,见地上的人纹丝不动,又蹲下来探了探鼻息。
“真死了?”管事骂骂咧咧,“晦气!浪费老子一锅好汤。”
他抓起宗第的衣领,拖着往门外走。地面是粗粝的青石板,后脑勺磕在门槛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宗第眼皮没动,意识却疼得差点绷不住。
药渣堆在药庐后巷,半人高,馊腐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。管事把他往上一甩,拍拍手就走了。脚步声远了,宗第才慢慢睁开眼。
头顶是灰蒙蒙的天。他躺在一堆湿热的药渣里,鼻尖挨着一种极其熟悉的气味——白芷、川芎、透骨草……都是炼过丹后废弃的残渣,药性十不存一,但还有余温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体内那口七日锁魂毒还压着,经脉像被塞了棉絮,但比装死前好了一些。宗第闭上眼,把银针往深处又捻了一分,一点一点引着药渣的残余药气渗入经脉。
疼,但能忍。
他当过江湖第一神医,也挨过天雷。比起这两样,毒发时的绞痛算不上什么。
半个时辰后,他感觉胸口那团淤堵松动了一点。就着药渣堆的掩护,宗第翻了个身,从后巷绕到药庐侧墙,贴着墙根听里面的动静。两个药童正在捣药,一边捣一边闲聊。
“……管事也是真狠,刚把人毒死就扔了。”
“死算便宜他了。你知道吗,这人是采药人出身,就因为体质特殊,被管事点名做了试药奴。上个月那个试药的熬了七天就没了,他这算好的。”
“那他不是活不过十天?”
“七天锁魂毒,锁魂锁魂,哪撑得到十天。管事喂了他整整三天的毒汤,早就入骨了。”
宗第的手指在墙缝里慢慢收紧。七天锁魂毒,他熟。前世他配过这种毒的解方,核心三味药——赤龙须、寒潭花、血凝草。青云宗的丹房药库,应该都有。
他等到日头西沉,药童们锁门离开,才从墙根翻进院子。丹房在药庐东北角,门是黄铜锁,锁芯是寻常的柳叶簧。宗第从衣角抽出一根磨细的银针,往锁眼里捅了两下,咔嗒一声,开了。
推门进去,药气扑面而来。一排排药柜沿墙排列,他扫了一眼,没急着动手,先顺着风口走了半圈,用鼻子辨别气味——赤龙须在东北角第三层,寒潭花在西南角冰窖隔间,血凝草……气味很淡,在最里面那排药柜的底层。
宗第依次取了药,分量拿捏得极准,每味只取一指甲盖,堆在掌心里几乎看不出分量。他又顺手拿了一小瓶蜂王蜜,用来调合药性。正当他要把药柜门合上时,指尖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,看见药柜底层角落有几粒黑色的、干涸的残渣。凑近一闻,瞳孔微缩。
——是魔息草。这种药不该出现在青云宗的药库里。
他记下位置,没有多碰,把自己取过药的几处柜门用袖口擦去指纹,又用指甲在柜角刮了几道,捏了一撮药粉撒在瓶口边缘,做出老鼠啃咬后翻倒的痕迹。一切复原,他才退出丹房,顺着来路翻回药庐。
后半夜,宗第缩在柴房角落,把三味药放在石板上,用银针碾成粉末,兑上蜂王蜜,捏成一颗指头大小的药丸。他盯着那颗药丸看了两息,一口吞下。
药力化开,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丹田。他咬着牙不吭声,等药力游走全身,驱散骨缝里的毒气。那七日锁魂毒的毒性被一点点拔除,经脉里堵着的淤塞也开始松动。
他正要松一口气。
丹田深处,那扇门又震了一下。
一股凶戾的吸力毫无预兆地涌出,像一张看不见的嘴,将刚化开的药力猛地吞掉了一大半。宗第体内一阵空虚,眼前发黑,差点一头栽倒。
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上一次更清晰,带着一丝不满的低哑:
“就这么点药力……不够。”
宗第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底反而亮了起来。他盯着自己丹田的位置,慢慢吐出两个字:
“不急。”
他有的是时间。而这具身体里藏着的那个东西,似乎比他想象的——更需要他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