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时,宗第正蹲在灶台边,往火里添柴。
两个杂役抬着一副门板冲进来,上面躺着个青袍年轻人,脸色白如纸,嘴角挂着血沫,胸口的衣襟被扯开,露出一片青紫交错的经脉纹路。
“林师兄练功岔了气!走火入魔了——管事呢?快叫管事!”
管事从里屋踱出来,靴子碾过地上的碎药渣。他扫了一眼门板上的人,伸手搭了搭脉,又翻开眼皮看了片刻,收回手时眉头已经拧成死结。
“经脉逆冲,心脉崩了一半。抬出去吧,别死在药庐,晦气。”
杂役愣住了:“管事,林师兄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抬出去。”
管事不耐烦地一挥手,转身往回走。那杂役咬了咬牙,刚弯腰要抬人,门板上的林师兄猛地弓起背,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来,整个人剧烈抽搐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
杂役吓得松了手,后退一步。
管事连头都没回。
几个药童别开脸。谁都知道走火入魔的下场,管事既然说没救了,那便是真没救了。这药庐里死过的人不少,多一个外门弟子,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。
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放下。”
管事脚步一顿。他回过头,看见宗第从灶台边站起来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小臂,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根银针,针身细如发丝,泛着冷光。
“你——”管事瞳孔骤然一缩,“你没死?”
宗第没理他。他走到门板前蹲下,两指搭上林师兄的腕脉。
脉象浮大无根,如沸水滚珠。阳气将脱,逆血已经冲入心窍。再过一刻钟,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但此刻——他还有一刻钟。
“按住他。”宗第头也不抬地说。
两个杂役还在发愣,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药童先反应了过来,上前死死按住林师兄的肩膀。宗第将那根银针在灶台的火焰上燎过,针尖烧成淡青色,他转回来,另一只手按在林师兄胸口,膻中穴上。
针尖落下的瞬间,林师兄的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。
宗第三指并拢,贴上那人胸口,沿着任脉缓缓下压。第一下,林师兄身体绷紧如弓,嘴角又渗出血沫。第二下,指腹停在巨阙穴上,一股暗劲透进去,那人胸口闷响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。第三下,宗第掌根猛地一沉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乌黑的淤血从林师兄嘴里喷出来,溅在青石板上,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宗第侧头避开,手上动作不停,三指顺着心包经一路推到腕部,又在内关穴上重重一掐。
林师兄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,随即像泄了气一样瘫软下来。
呼吸平了。
原本青紫的脸色褪去一层,虽然仍苍白,但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经没了。片刻后,他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地看着宗第。
“我……死了?”
“没死。”宗第收回银针,在衣角上擦了擦,起身,“逆血逼出来了,回去躺三天,七天之内别运功。再练岔一次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林师兄怔怔地看了他半晌,才挣扎着坐起来:“你救了我?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宗第。”
林师兄深吸一口气,撑着身子站起来,朝宗第一揖到底:“宗师弟,大恩不言谢。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林某绝不推辞。”
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外门弟子在附近练功的不少,走火入魔被抬进药庐这事传得快,看热闹的人更多。他们亲眼看着一个被管事判了“死刑”的人,被一个药童用一根银针从鬼门关拽了回来,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。
“那药童是谁?没见过啊。”
“好像是管事的试药奴……之前不是说死了吗?”
“死什么死,你看那不是活得好好的?扎一针就把人救回来了,这医术比管事强多了吧?”
这话说得并不算小声。管事站在里屋门口,脸色铁青。他刚才说“没救了”的人,被自己手下的试药奴当众救活了。这等于有人在他脸上掴了一巴掌,掴得响亮。
宗第没去看管事的表情。他弯腰把银针收进布囊,重新走回灶台边,蹲下来,继续添柴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第二日一早,药庐外就排起了队。外门弟子练功,谁身上没几处暗伤?以前求到管事头上,轻则推脱,重则狮子大开口。如今听说有个药童一根银针就能治走火入魔,连林师兄那种必死的都给捞回来了,谁还坐得住?
宗第坐在药庐门槛上,面前搁着一块削平的木板,上面用炭笔写了六个字:丹药,功法拓印。
第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放下一瓶养气丹:“宗师弟,我……我练功右肩这儿老是疼,三年了……”
宗第伸手搭脉,片刻后抽出银针,在对方肩井穴扎了一针,又用三指揉按片刻,将里面淤了三年的瘀血化开。那弟子活动了两下肩膀,眼睛瞪得溜圆:“不疼了?这就不疼了?”
“下一位。”
排队的人群顿时炸了。
一整个上午,宗第接诊了十七个人。有人给丹药,有人给功法拓印,也有人两手空空,宗第也不赶人,治病之后记一笔账,让人拿东西来抵。等日头偏西,他面前的木桌上堆了满满一堆药瓶和玉简。
药庐的管事站在窗后,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身影。
那本该是个死人。一个被他亲手喂下毒、扔进药渣堆里的死人。可现在,那个死人不仅活生生地坐在那里,还靠一根银针收拢了大半个外门的人心。那些丹药,那些功法拓印,那些本该都是他的东西。
管事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指节咯吱作响。他转身回了里屋,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竹筒,拔开木塞,倒出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。他看了许久,重新把纸条塞回竹筒。
窗外,宗第正在给最后一个弟子施针。他指尖捻动银针,头也不抬,余光却在窗户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窗后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
宗第的嘴角弯了一下,几乎看不出弧度。他收起银针,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:“好了,回去别喝凉水。”
他低头看向桌上堆满的药瓶和玉简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鱼,上钩了。”
丹田深处,那股凶戾的气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一颤。
像一条沉睡的巨蟒,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