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罡的腿疾,宗第是三天前摸清的。
那日他在外门摆摊,替人看伤,无意间瞥见长老一瘸一拐地从丹房出来。步子压得稳,但左腿落地时,脚踝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直。宗第的目光在那条腿上停了不到一息,便收了回去,心里却已经有了数——寒湿入骨,郁结不散。这种病,丹药救不了,针法不够深,得用火烧。
所以这日清晨,当宗第提着药箱出现在长老院门前时,他脸上挂着的,是一副恭顺又腼腆的笑。
“长老,弟子宗第,外门药童。听闻您腿疾发作,特来献一法,若有效,分文不取;若无用,您把弟子轰出去便是。”
陈玄罡坐在院中石凳上,脸色被阴天压得发青。他扫了一眼宗第,认出了这是前日当众施针救人的那个药童。目光在宗第脸上停了两息,沉声道:“连丹房的柳丹师都治不好,你一个药童,能有什么法子?”
宗第不慌不忙,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布包,摊开,一排银针齐齐整整,针身比寻常银针粗了一圈,针尾缠着细铜丝。“丹师用药,弟子用火。”他说着,已经从布包中取出一根长针,指尖一捻,针尖泛起一点极淡的赤红——那是内力灌注后,针体受热的气息。
陈玄罡瞳孔微缩。一个外门药童,居然有内力?
宗第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,已经蹲下身,单膝点地,手掌按在了长老左腿膝弯处。他动作极快,三指一探,便找准了位置。随即银针落下,第一针,刺入膝内侧血海穴;第二针,斜贯足三里;第三针直取阴陵泉——三针落位,他指尖猛地一弹针尾,铜丝嗡嗡震颤,一股灼热顺着针身钻入骨缝。
陈玄罡闷哼一声,膝盖猛地一紧。
“别动。”宗第的声音低而稳,“这针火要烧进骨头里,把积了十几年的寒气逼出来。”
陈玄罡咬住牙。那股灼热从膝盖蔓延开来,像一条火蛇在骨缝里游走,所过之处,原本麻木僵硬的关节竟渐渐松动,一种久违的温热感从深处泛起。他额上渗出细汗,却不是疼的——是舒服的。整整一刻钟,宗第没有抬头。他指尖轮转,三根银针交替捻动,时轻时重,每一轮都带出一缕更深的灼热,直到陈玄罡整条左腿泛起淡红,他这才收针,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陶瓶,倒出黑褐色的药油,双手搓热,按在膝弯处缓缓揉压。
“好了。”宗第站起身,“今日这一针,烧掉了三成寒气。长老今晚睡觉,左腿不会再抽筋。若想根治,弟子明日再来,连续三日,配药浴一桶,七天内可断根。”
陈玄罡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。方才还僵硬如木的膝盖,此刻竟能自如弯曲。他抬眼看向宗第,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:“你师承何人?”
“弟子自幼随野郎中行走江湖,学的都是土方子,没拜过名师。”宗第笑得憨厚,“宗门看得起,赏了口饭,弟子便留下来报恩。”
陈玄罡没有再问。但宗第注意到,长老攥着石凳边沿的手指,松开了。
第二天,宗第如约而至。药浴的木桶里漂着一层辛辣的草药碎屑,水汽蒸腾,将整个偏房熏得又潮又热。陈玄罡半身浸在水中,热汗顺着下颌滴落,却觉得骨头里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冷,正在一丝一丝地消褪。宗第蹲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根粗针,沿着长老小腿的筋络缓缓推进,每一针落下,都带出一股浑浊的瘀气。
第三天。宗第收了最后一针,陈玄罡从木桶里站起身来,在院中走了两步——步伐沉稳,左右交替,再无跛态。他站在晨光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抬头看向宗第,脸上难得浮出一丝笑意。
“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。”
宗第收拾银针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眼底依旧是那副干净温顺的模样:“弟子不敢要赏。若长老肯开恩……弟子想借长老那套玄罡诀看上一眼。”
“只要看一眼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陈玄罡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没有说话。玄罡诀是他毕生武学精华,非亲传弟子不授,更别说一个外门药童。可眼前这少年刚替他除了缠身十几年的顽疾,而且这三天里,少年埋头施针、添药、换水,没有一句怨言,也没有多讨过半分好处。
他沉默良久,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指尖一弹,丢向宗第。
“看吧。”陈玄罡转身,语气淡淡,“连炼气都不会的小子,看了也是白看。”
宗第接住玉简。入手温热,玉面上刻着“玄罡”二字,灵力流转。他攥紧玉简,低头躬身:“谢长老。”
陈玄罡没再看他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宗第转身走出院门。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玉简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极淡,像刀刃反射的一线冷光。
他走回药庐,推门而入。正要将玉简贴到眉心,却忽然顿住。窗台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黑色令牌,巴掌大小,边缘刻着一只狰狞的蛇首,正对着他,像是活物一般,冰冷地凝视着。
宗第瞳孔微缩。
这是管事的密令。上一世,他见过这种东西——黑蛇令出,意味着持令之人,已有资格调动外门暗桩。
管事的手段,已经递到他门口了。
他攥紧玉简,指节泛白。丹田深处,那股凶戾的气息再次苏醒,缓慢地、贪婪地,顺着经脉探出一缕触须。
宗第低下头,看了看掌心的玉简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枚黑蛇令牌,唇角缓缓勾了起来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