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药庐,炉火将熄。
宗第盘膝坐在床榻上,五心朝天,将玄罡诀的吐纳法在体内过了一遍。玉简上的修炼路径清晰无比,每一缕经脉的走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可真气运转到丹田附近时,却像遇到了一堵透明的墙——淤滞、凝涩,生生把那股气流堵在了外面。
他皱了皱眉。
前世行医数十载,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。这不是经脉堵塞,也不是天生废脉。这是毒。
宗第指尖按上关元穴,缓缓下压。一丝极其隐蔽的刺痛从丹田深处传了出来,像细针扎进棉絮里,不声不响,却能堵死一口井。
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眼底的森寒一闪而过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是什么天生无法修炼的废物,而是被人灌了慢性毒药,把丹田一点一点封死了。药量很轻,毒性很慢,掺在日常饭食里根本察觉不出来。等到丹田彻底封死,经脉就会开始萎缩,届时外门随便一个管事都能把他捏死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好狠的手笔。
宗第冷笑一声,翻身下床,从药架最底层抽出一只青瓷罐。里面是半罐干枯的灯芯草,早已被虫蛀了芯子。他看也没看,直接倒掉草叶,把罐底一层薄薄的药粉刮进碗里。又取了三钱苍术、两钱紫苏、半片蝉蜕,在石臼里捣碎,兑上冷茶,一口闷了下去。
烈性药汁入喉如刀割,疼得他额角冒出一层冷汗,但丹田深处那道被封死的孔隙,却被这猛药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。
宗第重新盘膝坐下,运转玄罡诀。
这一次,真气撞开的阻碍,薄弱如纸。
一股热流从丹田处炸开,顺着经脉直冲而上,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。那种感觉,就像闭气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,贪婪地吸进第一口新鲜空气。
轰。体内的某一层壁障轰然碎裂。
宗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指尖有淡淡的清气流转,触之温热,凝而不散。炼气一层。他勾起嘴角。
前世他那身内力,可是用半辈子人命堆出来的。如今从头来过,倒也不算坏事。
天色微亮,宗第推门而出。
他搬了块木板,立在药庐门口,提笔蘸了蘸墨,写下十二个字:
“治病救人,明码标价。一命一物,物由我挑。”
墨迹未干,晨起的几个外门弟子路过,探头一瞧,有人当场笑出声来:“我说宗药童,你疯了吧?一个试药的病秧子,还敢开价救人?你治得了谁啊?”
宗第也不恼,掸了掸衣袖上沾的墨点,笑吟吟地回了一句:“治不了谁,治得命就行。”
那人嗤笑一声,摇着头走了。但消息传得快,不到半天工夫,药庐门口这块牌子就引来一堆看热闹的。
一个矮胖的杂役抱着胳膊,斜眼盯着牌子上的字,阴阳怪气地说:“一命一物,物由你挑?你当你是城里济世堂的老大夫呢?就你这模样,怕是连个风寒都——哎哟!”
话音未落,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从药庐里跌跌撞撞地闯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宗第面前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都哑了:“恩公!求恩公救命!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快没气了!”
宗第神色未变,弯腰扶起她:“人在哪?”
“在、在柴房躺着……镇上大夫看了,说是毒蛇咬的,已经灌了三副药,可那血就是止不住……”
宗第没再废话,迈步就走。路过矮胖杂役身边时,脚步微微一顿:“借过。”
矮胖杂役喉咙动了动,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。
柴房的门被推开时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蜷缩在草堆上,嘴唇乌青,左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,伤口周围一片紫黑,渗出的血水已经浸透了稻草。
宗第蹲下身,捏住孩子的手腕诊了诊脉,又拨开伤口看了一眼。毒蛇咬的没错,但镇上大夫开的药方方向错了——只知道清热解毒,却忘了这孩子的血型特殊,止血药下得越重,反而不凝。
他伸手入怀,掏出一枚银针,没入孩子膝弯处的委中穴,轻轻一转。片刻后,伤口处的紫黑色血水渐渐褪成鲜红色,开始正常凝结。
跪在旁边的妇人屏住呼吸,一双眼紧紧盯着宗第的动作,攥着衣角的手抖得厉害。
宗第收回银针,站起来:“你儿子命保住了。三天内别让他动,腿上的淤肿自己会消。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拿一样来抵账。”
妇人愣住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粗茧,张了张嘴,目光扫过宗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,转身跑了出去。片刻后,她抱着一只掉了漆的木盒子回来,双手捧着递到宗第面前。
“家里……家里就剩这个了。他爹当年留下的玉扳指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……恩公别嫌弃。”
宗第掀开盖子,只看了一眼,目光便顿住了。盒底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,通体莹润,触手生温,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白莲——是这个世界的灵物器物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将盒子合上,点了点头:“收下了。回头你儿子要是再发热,直接来找我。”
妇人大喜过望,磕了三个头才抱着孩子离开。
消息再度传开时,药庐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。先前那个说风凉话的矮胖杂役站在人群尾巴上,眼珠子转了两转,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小子……怕不是真有点门道?”
宗第站在药庐门口,目光掠过那块“明码标价”的木牌,余光扫到远处院墙拐角处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说话。
那截灰色衣角消失的方向,是执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