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，满城睁着眼。
牢房只有一盏油灯，狱卒挂在高处，照不亮角落。可在他这双眼里，四面的黑暗根本不算障碍——那些灰线在空气中流窜，像蛛网上残余的露水，每一条都拖着细长的尾巴，滚向不同的方向。
他盘腿坐在草垫上，已经看了半宿。
“毒杀继母”那条线最粗，从东南方来，穿过巷口馄饨摊、经过城隍庙前的石阶，中途分成数股，缠进几个正在打盹的巡街更夫体内。另一股绕去东市，在一个说书人的梦里扎了根。“私通敌国”那条更亮，去往城北车马行。“伪造军报”的线细一些，弯弯绕绕，最后勾住了城南当铺二层的一扇窗。
线是清晰的。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的颜色和频率，宛如织机上同时抛出的纬线。他试图伸手去触碰其中一根，线却穿透他的指腹，像光穿过水面。
“哼。”满城低低地笑了一声，收手，继续看。
有人很懂传播。
但真正的源头，他还没找到。
满城站起身，调整目光，只专注在那条“毒杀继母”的粗线上。灰线在他视线的焦点下开始虚化，露出更深处的层层折叠。他看见无数只手在里面传递：一个青衣小厮将纸条交给穿灰袍的账房；账房把几句话松松地递进当铺伙计的耳朵；伙计又去找了说书人的师爷。每一层都在转发，却都不像真正的源头。
“转发节点……”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叩击着地面。在互联网时代，这就叫“人工水军”——不同的人，各自听到“上一手”的话，自己再加一点“亲眼所见”的细节，让话变得越来越逼真。真相早已被稀释成一滴墨，而现在城里的人喝下的，是一整缸染黑的水。
满城沿着线继续往上追。
转过了第七层，线的颜色开始变淡，透明度升高。他咬紧牙关，眯眼，拼命聚焦。那片视野的尽头缓缓浮现出一道高墙的轮廓，墙是深红色的，在夜里透出一层异样的反光。
不是城南朱门那种暗红。是宫墙特有的那种猩红。
满城的手指猛地一顿，停在地面的草屑上。灰线在这道墙前骤然断灭，像是被人用刀拦腰斩断。没有余尾，没有痕迹。干净利落，仿佛这条线从来不曾存在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胸口那股砒霜的灼烧感立刻反噬上来，疼得他冷汗直冒。
他弯着腰喘了半晌，才重新直起身子，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：“好手段。”
一层一层转发，是为了切断直接关联，即使有人能追线溯源，也最多查到第七层就断了。而那道红墙屏障……那是专门布下的拦截阵法。不是民心自然长出来的舆论，而是被人从最高处，刻意修成的一座坟。
他正要继续试验追踪另一条线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满城迅速收拢目光。那双能看穿灰线的眼睛在一瞬之间回到普通人的状态，瞳孔里那股锐利的光快速藏进低垂的眼睑之下。
门锁“咔嗒”一声开了。两个狱卒换了班，端着半碗发黄的粥进来。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，笑容懒散，随手把粥往地上一放。他踢了踢碗沿，粥水溅出来，洒在满城脚前。
“叛贼，吃饭了。”
满城没动。那狱卒蹲下身，凑近过来，嘴里吐着酸腐的酒气：“别死得太快，明天刑部的人还要来画押呢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谋害亲母的畜生，就该千刀万剐。”
满城低垂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倒不是因为恐惧。在普通人耳朵里，这只是一句折辱。可他用那只“看看”的眼睛余光扫过狱卒头顶——上面浮着干干净净的一层灰蒙蒙的颜色，没有线。这人的意识根本没有被舆论污染。他在演戏。
每天特意换班，每天故意丢下一句差不多的套话。刺激他，逼他崩溃，逼他在刑部复审时发疯。好让“三桩死罪”的定论更加板上钉钉。
满城嘴角微微弯起，不露痕迹。
“笑什么？”狱卒猛地踢了他一脚，踢在肩窝，力道不轻。可他根本没有生气，甚至内心轻松地等那一脚落完。
他平静地抬起头，用最礼貌的语气说：“谢谢大人送粥。”
狱卒愣了一下。大约是没见过死囚说谢的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，又装作不屑地骂骂咧咧退了出去。铁门重新合拢。
黑暗再度吞没牢房。
满城这才慢慢挪回墙角，弓起身体，装作要去捡那碗粥。靠近草席边缘时他的手指探进席下，摸到了一截坚硬的东西——一截磨尖的竹片，边缘冰凉，藏在最暗的角落。这是原主绝望时偷偷磨的，磨完后却始终没有胆量动手。
满城用手指来回摩挲着竹片光滑的斜面，停了好一会儿，才将它重新推回阴影里，用草茎盖好。
他身上那个属于吕望的灵魂，用一种几乎冷酷的清醒，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线索。
三日。六十七个时辰。
不去管那堵红墙背后的宫闱。不去碰那条断掉的源头。他现在要做的，是在舆论铺天盖地淹没整个定京府之前，先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传播节点——然后一刀捅进去。
说书人，当铺伙计，更夫，青楼红娘。这四类人散布全城，相互独立又彼此呼应。
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七寸？满城闭上眼，黑暗里，那些灰线仍然活着，在他阖拢的眼睑内侧轻轻颤动。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