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上的小窗“哐”一声被拉开。
一股馊味顺着一碗稀粥挤了进来。周瘸子拿勺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,没说话,转身要走。
满城盯着那碗粥,目光忽然定住。
碗里的粥,比往日稠了不止两勺。
他抬眼,正对上周瘸子急急收回去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厌嫌,反倒像是藏着什么东西,要往外冒又不敢冒。
满城没接碗,开口了:“周老哥,你说这人要是快死了,是不是连顿饭都吃不踏实?”
周瘸子脚步一滞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听说城里在传,说我那案子,有人打通了关系要往死里办。”满城叹了口气,端起粥碗,却没喝,“传得沸沸扬扬的,是真是假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在斟酌什么,“我若有钱,好歹买口断头饭,把自己塞饱了再上路。可惜啊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尾音,低头看粥。
周瘸子定在原地,喉结动了一下。
满城这才慢悠悠补完后半句:“可惜钱没了。听人说,赌坊那笔钱,被李头儿领了?”
话音落下。
周瘸子手里的勺子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头在发抖,捡了好几下才捞起来。再抬头时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周瘸子压着嗓子,凑到铁门缝边,声音发紧,“这话不能乱说——李头儿要是知道你在牢里嚼这个舌头,你、你……”
他话断在那儿,没敢往下说。
满城低着头喝粥,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。
周瘸子蹲在门口,攥着铁栏杆,好半天都没站起来。他张了两回嘴,都没出声;第三回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气音:“……城里还有谁知道这事?”
满城不答。
他放下碗,看向周瘸子。那目光又淡又平,却让周瘸子心里莫名打了个突。
“你先告诉我,朝廷查私通敌国的密报,是谁递到府尹案头的?”
周瘸子的脸“唰”一下白透了。他猛地退后半步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!”
“交换。”满城靠回墙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“一个名字,换我这张嘴闭紧。”
周瘸子嘴唇哆嗦着,目光在满城脸上来回扫了两遍。他贴着走廊墙壁望向两侧,确认没人,这才把脸塞进铁栏缝里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司录参军事,柳铮。”
满城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变化,只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死了。
柳铮。管理案牍文书的官员,府衙里一切呈报府尹的公文,都要过他这道手。他是把密报放上府尹案头的人,这便说明,整张网不是从底层兜上来的——是上面有一只手掌,一直按到柳铮的位置。
周瘸子又扒着铁栏凑近了些:“我告诉你这个名字了!你、你可得把赌坊的事烂在肚子里……”
“自然。”
周瘸子还想再说什么,走廊尽头忽地传来“哐”一声闷响,像是谁踢翻了角落里的水桶。
周瘸子整个人弹了起来,脸色惨白地往那头看了一眼,又转头盯着满城,眼神又慌又怕。他把怀里揣的半只烧鸡往铁栏里一塞,没再发一声,瘸着腿快步走开了。
脚步声一轻一重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满城没有去看那半只烧鸡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板——他最后的一枚铜板。
铜板被体温焐得微热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捏着它转了转,视线扫过墙角那碗用来接漏的污水,铜板从指间滑落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水花只溅起半寸来高,便落回碗里。铜板在水底缓缓打转,最终一动不动地沉住。
满城看着碗底那枚铜板,目光慢慢压下来。
在牢里,一枚铜板连一只带肉的馒头都买不到。但在他手里,一枚铜板,能换一个人名;一个人名,就是一张网上的一根线头。
柳铮。
他闭上眼。黑暗里那些灰线又开始颤动——从定京府各条巷子的私语,汇聚成河,流向柳铮的案头,再从柳铮的笔尖,流进府尹的公署。
一根线牵住了。
脚步声去而复返。
还是那种一轻一重的走法,只是明显急促了许多。满城睁开眼,看见周瘸子的脸重新出现在铁栏缝里。这一次,那张脸比刚才还要白三分。
“满城。”周瘸子的声音在抖,“刚才话他妈的是我忘了——朝……朝廷查你的密报,不只递了一条!”
满城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缩。
“第二条……是从宫里直接批下来的红头签,走的不是柳铮的手,是东宫詹事府。”周瘸子咽了口唾沫,像是要把说出来的话再吞回去,却已经来不及,“那签上……有太子的印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跑,一瘸一拐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一倒一歪,很快没了声息。
满城坐在暗处,一动不动。
许久,他低头看向那碗污水底下纹丝不动的铜板。
一条密报经过柳铮的手,另一条直接从东宫詹事府批下来——这案子,不是有冤。
是奔着他这颗人头去的。而且,要让他死的那个人,天潢贵胄。
“有意思。”满城在黑暗里轻声开口,声音几不可闻,“拿刀的,果然是坐得最高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