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瘸子跑远了，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。
满城没有追，两条腿也追不上一个吓疯了的狱卒。他盯着那碗污水底下的铜板，直到火把的光抖了一下，铜板映出一圈浑浊的亮。
柳铮。
他嘴里默念这个名字，把周瘸子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碾了三遍。一个专管誊抄的司录参军事，七品挂末的案牍官，放在府衙里像墙上的一块青砖——有他不多，没他不少，连每日问安的队列都排不到第三排的那种人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吏，递上去的密折，能惊动三司会审，能让刑部提前下批文，定他三日内处斩？
满城在案板边沿抹了一把灰，食指中指并拢，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条线。线的源头是柳铮，线头朝上，一直伸进府尹的书房，伸进刑部的批文。他画完，指尖停住，在线的中间用力顿了一下。
不合规矩。
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凉意。密报呈上去，府尹要先核验，通判要副署，再转提刑按察司复核，三重手续走完，最快也得半月。可柳铮的密折一到，刑部的批文像是早等着，掐着时辰砸下来——这不是巧合，是有人把所有的关节都提前打通了。柳铮只是那把递交刀子的手，握在那只胳膊根上的另有其人。
火把又爆了一下。满城抬起眼，瞳仁微微一缩——他看见了流言线。
在他面前，柳铮的名字周围浮起一层细密的、半透明的光丝，从牢房灰墙上伸出去，一根接一根，像蛛网一般铺向四面八方。他凝神追着那些丝线看去，最粗的三条，一根朝北，一根往东，一根横贯城中。
北边那条，穿过夜色，越过城墙垛口，落在京郊军营的辕门上。光丝缠绕在几个巡夜的校尉腰间，线尾扣成一枚令牌的形状。东边一条更细，绕过高高低低的屋脊，停在宫门侍卫的腰刀上，丝线末端微微发红，带一点森寒的杀意。城中那条最宽最亮，像一条肥硕的水蛇，一头扎进城东最热闹的街市，稳稳落在了“墨香阁”的黑漆招牌上。
满城愣了一瞬。
墨香阁。定京府最大的书坊，前街印经史，后街出话本。他蹲在牢里的日子里，隔着高墙都能听见外头贩子叫卖的声音——那里面卖的，有半数是《满城奇案录》的新话本。
“呵。”他笑了一声，笑里带着凉，“倒是真抬举我。”
一个死刑犯，也配让书坊日日连载？流言一条条出来，贩子满街叫卖，茶馆里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——满城两个字成了定京府茶余饭后最热的一道菜。人人都在传他如何毒杀继母、如何私通敌国、如何伪造军报，偷听的人听着听着就信了，信了的人说出口就变成真的。
这就是有人在拿他养名声。杀人不过头点地，可对方要的是他死了以后，世世代代都记着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孽畜。
满城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地上的灰线，指尖停在墨香阁那一支的末端。他要的是什么？不是翻案。流言传得越广，信的人越多，越没有人敢替他翻案。当所与人都在喊杀的时候，哪怕青天白日露了冤情，也掀不过“民心所向”这四个字。
杀他的不是刀，是所有人的嘴。
“好算计。”满城低声说。
他蹲下身，把灰线中间那段画得格外重。柳铮不过是个起点，军营、宫门、墨香阁，三条线都挂在他身上，但这三根线真正的根系不知深埋在哪里。要拔就得连根拔，要断就得先揪住最原始的线头。
可柳铮是府衙的人，他现在是死囚。
满城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栏杆，落下铁锁上。锁是周瘸子走的太急忘了锁紧的那种——是松的。
他沉默两息，忽然收回目光，从地上拈起那枚铜板，在指间一转。铜板翻了个面，露出背面铸着的那行带斑驳的小字。
满城握紧了它。
“柳铮。”他像是把那两个字咬进了骨头里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这条命值多少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