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瘸子来送饭时，手抖得比满城还厉害。
他放下碗，没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，而是蹲在栅栏边，斜着眼往甬道两边瞟了两圈。见没人，才把嘴凑到铁栏缝边：“明日午时，府尹大人亲自提审你。”
满城握着那碗馊粥，没抬眼。
“你听见没有？”周瘸子压低嗓子，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，“我说的是府尹大人——正四品，亲自来录你的供！连推官都不经手了。”
满城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。牢里昏暗，周瘸子看不清他的脸。
半晌，满城才应了一声：“哦。”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刚被叫醒的含糊，像还没明白这话的分量。
周瘸子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没再多说，提起拐杖，一深一浅地走了。脚步声在甬道里拖了很远，才彻底消失。
满城放下碗。粥是馊的，他喝了一口又放下，不是咽不下，是没时间浪费在处理那玩意儿上。
府尹亲自提审。
一个正四品的府尹，亲自来录一个九品死囚的供词，其中意味再清楚不过：供状是现成的，罪名是盖章的，他只要按个手印，这案子就算钉死了。连推官都不走，是因为推官太懂规矩，怕在程序上被他挑出毛病。
满城背靠着湿冷的墙，目光在地面上游移，最后停在不远处那道被墙角积水和陈年泥垢混成的、濛濛一片的旧水渍上。映着栅栏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，那一片浅浅的积水像一面昏黄的镜子，刚好照出他整个人。
瘦，苍白，颧骨凸起。额角一道血痂横过眉骨，嘴唇干裂，衣领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上的青紫淤痕。五天牢狱，足够把一个原本还撑得起官袍的人磨成一具行走的骨架。
满城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，他扯动嘴角，刻意做出一个战战兢兢的表情。那水渍里的脸也朝他露出一个畏缩的、讨好的笑，眼睛垂着，连对视都不敢。
他记住了这个表情。
来收碗的狱卒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，刚值完夜，脾气正冲。满城把碗递出去时，故意让指尖抖了一下，碗沿磕在铁栏上，碰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缩回手，声音发颤，“大人，我就是……就是手有点不听使唤……”
狱卒嫌恶地瞪了他一眼，一把夺过碗，没骂他，像是连骂他都不屑。铁门重新锁上，脚步声松松垮垮地远去。
满城的背重新靠回墙上，像是真的被吓坏了，窝在草堆里半天没动。一直到午后的光影斜到铁栏另一侧，一直到他确认再没有人经过这间死牢，他闭着的眼皮下，才有极淡的光亮一闪而过。
帘拉上，夜来了。
满城等牢里彻底安静，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。他盘腿坐在草堆中央，面朝那道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，缓缓睁开眼。
谣眼。
他没有动作，没有口诀，瞳孔深处自动浮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亮。黑暗中，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在他视野里铺展开来——无数细如游丝的线，从牢房地面的每一道缝隙里升起来，有的灰白，有的墨黑，有的带着扎手的暗红。那些是流言的脉络，从狱卒口中、书吏案头、街巷闲谈、铺子里话本的封页上，汇聚成网，缠绕在他头顶。
满城沿着一条墨色的粗线看过去。那条线穿出牢墙，越过府衙的屋脊，一直延伸向定京南街的方向——墨香阁。
满城逐条读下去。
第一本《毒杀继母记》。说司录参军事吕望为占家产，在药汤里下砒霜，一剂送了继母上黄泉。编得活灵活现，连当夜药渣倒在了哪棵桂花树下都写得分明。但满城读到三分之一就笑了——大乾律第七十四条，庶子害母至死者，不论家资多少，一律充公。连半个铜板都落不到他手里，他还图什么家产？编这个故事的人，根本没翻过律书。
第二本《十年细作》——说他潜伏定京十年，私通北狄，卖城求荣。这根线上的时间结头明显对不上。话本前卷写着“庆历三年入府”，后卷却写着“庆历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