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轧过铸铁街面的轰鸣声,震得维尔塔城东区的地皮都在抖。
苏言刚从维修站的通气管道里钻出来,满脸油污,嘴里还叼着半块黑面包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,冲着管道口探出半个脑袋的老工头喊了一嗓子:“陈叔,那台旧式蒸汽机我给你修好了——您可记住了,是修好了,回头它要是再喊‘嘎吱嘎吱’,那是它嗓子痒,跟我没关系。”
陈叔从管道里骂骂咧咧地扔出一只扳手,苏言早一步闪开,扳手砸在地上,弹了两圈。“滚!少跟老子贫!”
苏言嘿嘿一笑,转身把扳手捡起来揣进兜里。他在这片街区的名声不算好,也不算坏。废柴学徒,嘴碎,油滑,干活还行,就是那张嘴永远闭不上。上个月把工会的监工气到脑溢血,半年前把工程力学课的范老师活活气得转了行。大家都说他这辈子顶破天也就是个修蒸汽管道的命,哪家姑娘瞎了眼才嫁他。
他倒是不在意。
苏言咬了黑面包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正要拐进巷口,远处的警报器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长鸣。
刺耳的声浪瞬间撕破了午后虚假的平静。街面上乱成一团,行人尖叫着四散,马车撞翻了果摊,铁皮棚子哗啦啦倒了一片。苏言嘴里还含着面包,看着远处天际线上涌起的那片阴影。
那是一群不该出现在城墙以内的东西——机械体。六条节肢状的钢腿,撑着一座小山似的铁壳,原型的躯干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铆钉,胸腔处翻着暗红色的热光,蒸汽一团团地从背甲缝隙喷出来。
“天灾。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人群彻底炸了。
苏言脑子还没来得及想,腿已经自己动了起来——跑。他只有这个选择。他没见过天灾,只听过传闻。说这东西是从旧矿区地底爬出来的机械母体“天灾”的子嗣,浑身上下没有一寸血肉,只有钢铁、蒸汽和一股毁灭的欲望。
他拼了命地跑,跑得肺里灌满了烧焦的气味,跑得靴底在湿热的地砖上打滑。可天灾机械体比他跑得快太多——那六条钢腿扇动着蒸汽轰鸣,几乎是一眨眼就跨过两条街,巨大的阴影罩下来,苏言只觉得脚下一震,整个人被一股气浪掀翻在地。
他滚了好几圈,撞在一片倒塌的棚屋板上才停下来。
再抬头时,他已经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。面前是三台机械体,身后的墙高得毫无道理。苏言嘴里那半块黑面包已经不知道飞哪去了,只剩下一嘴的铁锈味和心口那一团要炸开的恐惧。
三台机械体的热视线落在他身上,猩红的感应眼在黑暗的巷道里明灭不定。它们停住了,似乎在确认这个人类是否值得出手。
苏言咽了口唾沫。
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闭嘴。闭嘴装死,至少能多活两秒。但他张了张嘴,骂自己这事儿干了一辈子,到底也没改过来——紧张的时候,那嘴比脑子快。
“我说,你们……就你们这破铜烂铁,也好意思堵人?”
三台机械体没动,热视线又闪了闪。
苏言深吸一口气,扶着身后的板壁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抖,脸上那句“有本事再说一遍”的表情倒是挺真诚的。
“我是说,你们什么档次啊,堵我一个修管道的?”他的声音在巷道里来回撞,带出一股回音。“一堆上锈的废铁疙瘩,你们仨连个原厂编号都磨没了。搁废品站里,连称重都得给你们翻白眼。”
三台机械体的猩红感应眼齐齐一亮,背甲缝隙里的蒸汽压力猛地飙升。
完了,说上头了。
苏言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,可惜已经来不及了。他话头一收,声音却还接着往外跑:“就你们这种破铜烂铁,我苏言一句话,能让你们集体散架——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。
三台机械体的动作僵住了。苏言看见它们胸腔里的热光剧烈闪烁,像一串要断不断的坏灯珠。然后,咔。那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响,从他正前方那台机械体的主传动轴上传出来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无数声——哐、咔嚓、嘎吱——铆钉弹飞,齿轮崩裂,钢板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手强行撕开,一条条裂缝顺着铆接纹路疯狂蔓延。蒸汽管道爆裂,白色的高压汽体从缝隙里喷涌而出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,三台钢铁巨物就在苏言面前轰然垮塌,变成一堆碎裂的铁块和冒着烟的零件。他那句“散架”,真把它们说散架了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苏言站在原地,保持着刚才那个单手扶墙的姿势,嘴巴还张着,眼神已经彻底空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脚边还在冒烟的钢板残骸。
“……我操。”
远处警报还在响。有脚步声,急促的、重型的靴底踩过碎石的动静,正朝这边逼近。苏言猛地抬头,看见巷口有一个人影挡在逆光里。
那人穿着城区卫戍队的制式外套,腰里别着一把长弩。是个女孩,头发扎成一股利落的高马尾,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,但从那站姿来看,手里的弩已经对准了他。
“不许动。”她说。
苏言的目光从满地碎钢板挪到她脸上,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又是一滑:“那个……如果我说是它们自己散架的,你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