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言猛地收回视线，转身就去扒那码头的铁闸门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少女按住他肩膀。
“钟楼信号灯是自动应急阀，”苏言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它不是人为亮的。只有蒸汽表值冲过安全峰值，那盏灯才会自己转红。”
码头工人脸色煞白：“那、那算什么？”
“算倒数。”
苏言推开闸门，侧身挤了进去。铁蜘蛛的爬行声从蒸汽管道深处一阵接一阵往外涌，间隔规律、密集，像一排排钢牙在啃噬空气。
他腰侧的伤口被汗浸透，布料黏在皮肉上，每走一步都拉扯着疼。但他没停。
少女跟上来，低声问：“你刚才说铁蜘蛛不去钟楼，现在信号灯自己亮了，你是不是推断错了方向？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苏言抬头看向钟楼方向——红色灯光穿过蒸汽迷雾，把整片港口染成铁锈色，“铁蜘蛛的目标是蒸汽池，但钟楼是它们的‘导火索’。钟楼的蒸汽表值一旦超限，整个港口的供汽网都会回流，蒸汽池只需要一个火星，就会被炸上天。”
小孩在后面拽住他衣角：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啊？”
苏言张了张嘴，话在喉咙打了个转。
他想说他自己也不知道，但那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，瞳孔微缩。
“不对。”
他猛地回头，目光钉在码头工人脸上。
“你说钟楼是信号塔？”他问。
工人点头。
“信号塔的蒸汽表值最高，是因为全港的信号中继都要靠它驱动，对吧？”
“对……但具体数值我也不清楚，每层规格不一样，顶层那段是备用高压管路的分布器，常年检修，平时不充气。”
苏言呼吸顿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入行第一天，手抄教官骂他的那句话—— 蠢货！钟楼顶层备管和主蒸汽塔并联，表值超上限不会报警，会直接熔掉安全阀！
“熔掉安全阀。”苏言重复这六个字，声音微微发颤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拽起小孩的胳膊就往外跑。
“走！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安全阀熔掉不会爆炸——但会喷射高温蒸汽！那玩意儿直接把钟楼整个变成高压喷口，全码头的人都会被活活烫熟！”
少女追上来，一把拽住他手腕：“你冷静！就算你说的是真的，现在钟楼表值还没到顶，我们有时间——苏言！”
苏言站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钟楼顶部，安全阀所在的位置。一道白雾正从阀门缝隙里泄出来，细细一线，却直直冲上三米高。
不是还没到顶。
已经到了。
他嘴唇发干，四周的蒸汽密度肉眼可见地增大，空气滚烫得像是被烧红的锅盖扣住。铁蜘蛛的爬行声被压低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沉闷的、像齿轮互相碾压的金属咒骂声。
钟楼在响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顶层的铸铁外壳开始泛起暗红色。
苏言猛地回头，看见地上滚落一根锈钢管，他扑过去一把抄起来，同时冲向钟楼外墙的爬梯。少女愣了一下，随即跟上：“你疯了？！你自己说那是高压喷口！”
“蒸汽池炸不炸我不知道，但钟楼要是炸了，整个港口的人一个活不了！”苏言把钢管卡进爬梯缝隙，几步窜了上去，“我不是去堵阀门——阀门堵不住，我要让它提前泄压！”
他爬过第三层时，低头冲少女喊了一嗓子：“你带小孩走！去西区高地！”
“你带人走，我帮你看着管道。”少女没有停，三两步跟上来，目光扫向表盘，“我盯刻度，到红线就喊你。”
苏言咬咬牙，没再撵她。
他爬到顶层边缘时，整个人被迎面扑来的热气冲得差点脱手。铁梯在颤抖。他跪着爬过平台，双臂撑住身体，向前探手。蒸汽从安全阀缝隙里喷出来，啸声响得刺耳。
他伸手去拧阀门盘——纹丝不动，铸铁阀被锈蚀卡死了。
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：“表值还在涨！指针过了七成半了！”
苏言用钢管套上阀盘手柄，松开外套包住双手，死死往下压。
阀门还是没动。
他额头上汗珠滚落，滴在滚烫的铁壳上，“滋”地一声瞬间蒸发。太小了，他力气太小，一个机械学徒的臂力拧不动这种工业阀门。他的手心被震得发麻，虎口已经被磨出裂口。
而就在这时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松开阀门，退后半步，盯着那只锈死的铁阀，低低开了口。
“阀针卡死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极快，带着一种近乎赌命的轻飘，“但你用了八年，早就该换了。你现在的螺纹咬合面已经磨平了，正确的咬合角度应该是三度，不是现在的六度。你的阀芯座硬度都熟透了，轴承早就疲劳了，稍微转一圈，就能自己脱开。”
“蒸汽压力这么大……都能把铁板冲弯，你要是还顶着这种旧角度，你根本撑不住这一轮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蒸汽轰鸣中咬了出来。
少女听到了他的话，没有嘲笑他。
她屏住呼吸，盯着那只阀门。
一秒，两秒——
阀体深处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裂响，像老锈的骨头被捋直了骨节。裂纹从阀座上爬出来，蛛网一样向外扩散，然后“啪”地一声脆响，阀盖被蒸汽冲得直接掀飞，白色气柱冲天而起，啸声尖锐到刺耳。
泄压了。
苏言跪在平台上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气。热浪从他头顶呼啸而过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他低头朝下面喊：“表值回落了吗？”
少女仰头看表盘，眉眼舒展了一瞬。但她的表情没有完全松弛下来，她看向了码头方向。
红光还亮着。
铁蜘蛛的爬行声停了。
然后—— 一声巨大的金属重响，砸在码头的方向上，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碎了地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六声之后，重物整齐地朝向同一个方向移动。那不是爬行。是奔跑。
苏言瞳孔骤缩。
它们跑了。它们往码头深处去了。他猛地抬头看向少女，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那个词：
“蒸汽池。”
苏言从爬梯上直接滑下来，落地时膝盖磕了一下，但他顾不上疼，拔步就往码头的方向跑。
风被滚烫的蒸汽从身后推来，他腰侧的血浸透了外套，但他没停。
他忽然想起上一轮那些铁蜘蛛的表现—— 它们解体时，是整齐地、台阶式地跪下去。就像在接受什么命令。
苏言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望着码头尽头腾起的那道黑色烟柱，嘴角动了动，低声说：“不是因为信号灯。”
少女看他。
“铁蜘蛛从一开始就是在‘护送’什么东西过去。”苏言攥紧了拳头，“钟楼安全阀一亮红，你们听到的，那是信号。它们在通知那玩意儿—— 开始了。”
码头深处，那片水汽翻滚的蒸汽池边缘，一根断裂的机械钢臂从池底探了出来。钢臂的末端，攥着一块锈蚀的铁壳怀表。
表针疯狂地转动。
秒针指着的方向，正是苏言。
他并没有看见这一幕。他还在跑向码头。
而那块怀表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机械音——“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