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体坍缩的巨响震得整条巷道都在发颤，碎裂的铁片噼里啪啦砸落一地。苏言仰面躺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后背伤口蹭着碎石火辣辣地疼，但他咧嘴笑了。
“看见没有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冲少女扬了扬下巴，“我说让它散，它就散。”
少女没有接话，靴尖碾过一片尚有余温的铁壳碎片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断面。她抬眼，目光从苏言脸上扫过，最终落在他腰侧那道渗血的伤口上，语气没有起伏：“你还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苏言撑着地坐起来，牵动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凉气，但嘴上不停，“别看我这样，我可是维尔塔城嘴皮子最利索的机械学徒，体力活不行，跑路从来没输过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挤压声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被击溃的机械体上方，悬挂在巷道两侧的蒸汽管道被倒塌的机体砸断了支架，一根足有成人腰粗的铸铁主管正缓缓弯折，焊缝处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。苏言瞳孔一缩，蒸汽管若断裂，高压蒸汽会像刀刃一样切开整条巷子。
少女已经动了，弩箭上弦，却没有瞄准管道，而是扫向四周寻找退路。
苏言脑子转得飞快，嘴比脑子更快：“那根管子还能撑三分钟！够我们——”
“不够。”少女冷声打断他，“东侧出口被铁壳堵死了，回头路也塌了。”
苏言一顿，目光扫过破碎的机械体残骸。他突然想起什么，盯着管道断裂处上方那个锈迹斑斑的减压阀，咧嘴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：“那就不走了。”
少女皱眉。
他抬起手，指着管道焊缝处逐渐扩大的裂纹，语气散漫得像在点评今天的天气：“这根管子会在完全断开之前，把压力从减压阀泄干净——一个字都不会漏。”
话落，管道“嗡”地震动了一下。焊缝处渗出的白雾骤然变浓，紧接着，一道高压气流从减压阀喷涌而出，带着尖啸声冲上天空。管道晃了晃，裂纹停在半途，最终没有彻底断裂。
少女盯着那道泄气的气流看了两秒，慢慢收了弩，再看苏言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同了。
“你每次说话之前，”她开口，“都想好了后果？”
苏言眨眨眼：“说实话——大部分时候想。刚才那就是常识，蒸汽管道都有安全阀。”
“那你刚才让机械体解体的时候，”少女的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也没想好？”
苏言沉默了一瞬，很快又咧嘴笑开：“那不是没时间想嘛。”
少女没再追问，转身朝泄压阀下方的缝隙走去，丢下一句：“跟上。”
两人钻进管道缝隙，绕过半塌的墙体，总算从机械体坍塌形成的废墟堆里翻了出来。维尔塔城南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——远处的钟楼还在，但几根烟囱已经不冒烟了，街道上隐约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哨响。
苏言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，正要说话，裤腿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了。
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孩，五六岁的样子，满脸灰，嘴唇干裂。他仰头看着苏言，声音细弱：“哥哥……码头那边，好多铁蜘蛛在爬，往人身上爬……”
苏言眉头一跳。码头？铁蜘蛛是低阶机械魔物的绰号，虽然单体弱，但从来都是成群结队出现，一旦扎堆……
他蹲下来，视线与小孩齐平：“你亲眼看见的？”
小孩点头，又摇头：“我娘让我跑的，她说那些东西还会喷白烟，闻了会晕。”
苏言站起身，看向码头方向。那里的雾气确实比别处浓，但隔着几条街墙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回头想跟少女商量，却发现少女正站在巷口，弩半举着，指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。
顺着她瞄准的方向，一个穿码头工装的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，脸上全是煤灰，看到苏言和少女先是一愣，随后哑着嗓子喊：“别往前走了！码头港口的人都疯了，全往蒸汽池那边涌！”
苏言的心猛地一沉。
码头工装、成群的铁蜘蛛、异常聚集的人群——这画面的串联方式让他头皮发麻。他刚要开口，少女一步跨到他面前，抬手按住他的嘴。
“别乱说话。”她盯着他，语气极其认真，“你刚才也说了，你的话会成真——那你现在想说什么？”
苏言的嘴被她捂得严严实实，只剩一双眼睛转了两圈，讪讪地眨了眨。
少女松开手。
他吸了口气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我刚才只是猜——那些铁蜘蛛可能不是来杀人的，它们是在赶人。”
“赶人去哪？”
“蒸汽池。”
码头工装的男人竖起耳朵听着，脸色煞白：“蒸汽池是港口动力枢纽，那地方全是燃气管道，阀门一开，整片码头都能炸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，自己也吓住了，闭上嘴不敢再多言。
远处码头的雾里，骤然传来一声尖细的汽笛声。
不是普通的汽笛。
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像是金属在被什么东西一寸寸撕裂。紧接着，一阵密集的“咔嗒咔嗒”声从码头方向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——像无数只铁足在石板上爬行。
小孩往苏言身后缩了缩。
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缝间还攥着一块机械体碎壳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，没由头地冒出一句：“如果那些铁蜘蛛是去引爆蒸汽池的……那它们为什么不去钟楼？”
码头工人愣了愣：“钟楼……是港口信号塔，那里的蒸汽表值最高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苏言的脸色变了。
因为钟楼方向，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盏信号灯自动亮了起来，红得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