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县的太阳毒得邪门,才辰时三刻就烤得青石板路面发烫。吕半闲把“铁口直断”的幌子往墙根一靠,搬出马扎,又拿蒲扇扇了扇领口的汗。这身子他穿了三个月,还算适应,唯独这鬼天气让他忍不住骂娘。
可惜骂娘也没用,这世界的所有人好像都懒得听他骂。
他扫了一圈街面,卖豆腐的歪在摊上打盹,包子铺老板抱着臂闭目养神,两个挑担的货郎蹲在树荫下,连担子都懒得放下。整条街静得像停尸房,偶尔一声咳嗽都显得突兀。吕半闲叹了口气,正寻思今日怕是要白坐一天,余光却瞥见对面县衙门口蹲着一团黑气。
那黑气浓得快要滴出墨来,盘旋在一个魁梧身影的头顶,懒洋洋地打着旋。吕半闲眼皮一跳,这是他穿越三个月来见过最粗的一道懒根,比魔教那帮废物身上缠的还厚三分。
他定睛看去,那人穿着一身捕快服,腰挎朴刀,却蹲在石狮子旁边一动不动,手里捏根草茎,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地上的蚂蚁。捕头唐铁,青阳县唯一在职的衙役,据说当年也是个横刀立马的人物,如今……吕半闲看着那道黑气,心里直犯嘀咕。
“唐捕头。”吕半闲凑过去,堆起笑脸,“大早上的,怎么一个人蹲这儿?”
唐铁头也不抬,继续拨弄蚂蚁:“晒太阳。”
“……您不巡街?”
“巡什么。”唐铁打了个哈欠,“街上又没人闹事。”
“万一有贼呢?”
“抓什么贼。”唐铁把草茎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跑了就跑了,懒得追。”
吕半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穿越三个月,他听惯了这种话,但每次听见还是觉得荒诞,这世界的人,怎么一个个烂得这么理直气壮?尤其是唐铁,顶盔掼甲的捕头,腰里还挂着缉盗令箭,嘴里却说出“懒得追”三个字,说得跟“今天早饭吃了两张饼”一样自然。
“您这可不对。”吕半闲蹲下来,压低声音,“您可是县衙的门面,真要出了大案子,上头追查下来——”
“追查就追查。”唐铁终于抬起眼皮,露出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,“大不了革职,正好回家种地。”
吕半闲被他堵得一时语塞。他做生意靠的是嘴,但凡有个贪财的、怕死的、好面子的,他都能找到突破口,可面前这位,油盐不进,刀枪不入,浑身透着一股“你爱咋咋地”的死猪气质。
偏生他头顶那道懒根黑气,随着这句“懒得追”,又浓了一圈。
吕半闲眯起眼睛,心里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了。他这双“暖男眼”看见的是懒根,但真正能抽走懒根的,是那句戳心窝子的暖话,话要准,要狠,要一语击中对方自己都不敢碰的痛处。唐铁这号人,看起来无所谓,可越摆烂的人,心里藏着越深的疙瘩。那疙瘩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,但暖男眼看得见。
吕半闲盯着那道黑气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笑了。
“唐捕头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您跟我说实话,您当年是怎么当上捕头的?”
唐铁一愣,眼神闪了闪:“老爷子让考的,怎么了?”
“考上的?”吕半闲摇摇头,“我不信。就您这身板,这精气神,当年肯定不是考上的。”
唐铁没说话,捏着草茎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吕半闲心里有数了,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捕头,语气忽然变得极轻,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您年轻时候,是不是有过一个案子,您没追到底?”
唐铁的手猛地攥紧,草茎咔嚓断成两截。
“放屁。”他嗓子里挤出一句,但眼神已经变了,那股子慵懒劲儿像被什么扎了一下,裂开一道缝。
吕半闲却不看他,转身往回走,嘴里懒懒地丢下一句:“小案子,追不上就算了。可要是大案子呢?”
他没回头,但耳朵竖着,身后传来唐铁粗重的呼吸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是一声低哑的暴喝:“站住!”
吕半闲站住了。
他没回头,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。唐铁头顶那道浓黑如墨的懒根之气,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,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。吕半闲指尖发烫,那股熟悉的暖流正沿着手臂往上涌,化成一丝一丝的修为气运往丹田里钻。
成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,对上唐铁通红的眼睛,笑得人畜无害:“唐捕头,想聊聊?我摊子上有茶。”
唐铁攥着朴刀的手指节发白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