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馄饨摊的油烟气，擦着屋檐溜过。街角那盏灯笼已经暗了半截，吕半闲的摊子还亮着。
一张瘸腿木桌，两条长凳，茶壶嘴冒着热气。他把一碗茶推到对面，唐铁没接，朴刀横在膝上，坐成一张绷紧的弓。
“说吧。”唐铁声音比刀背还硬，“你刚才那话，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吕半闲呷了口茶，“唐捕头，我观你印堂发黑——”
“少他妈来这套江湖把戏。”唐铁猛地拍桌，茶碗跳起半寸又落回，茶水洒了一桌，“我看过那么多相面的，没一个人敢指着我鼻子说‘你不行’。你什么来头？”
吕半闲看着洒出来的茶水，慢慢把碗扶正。
“我没什么来头。就是一个路过的郎中，会看点眉眼官司。”他抬眼，目光落在唐铁头顶那道浓黑如墨的懒根之气上，“唐捕头，你刚才问我那句话的时候，你自己心里发虚——对不对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手里握着刀，但你三年没拔过它了？”吕半闲声音不紧不慢，“一个捕头，连刀都懒得拔——你是真懒吗？”
唐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吕半闲话锋一转，语气忽然变轻，像闲聊：“唐捕头，你不是懒得抓贼——你是怕自己抓了也白抓。你心里那口气，早被这世道磨平了吧？”
这句话砸出去，唐铁整个人定住了。
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，暴突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吕半闲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就在这时，吕半闲看见——唐铁头顶那道黑气猛地缩成一团，剧烈扭动，像一条被热油浇中的蛇。它挣扎着，扯着，拼命想往唐铁身上钻回去。
吕半闲眉心一热。
一道暖光从他眼底闪过，那些黑气像被什么东西攫住，一寸一寸扯离唐铁的头顶，打着旋儿汇成一股墨线，直没入他眉心。刷——暖流穿过眼眶，灌进丹田。
他浑身一颤。
那感觉，像饿了三天的肚子突然塞进一块滚烫的烤肉，五脏六腑舒展开来，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的？”
唐铁的声音哑了。他从长凳上站起来，嘴唇发抖，眼眶红了一圈。手里那把朴刀当啷一声脱了手，砸在脚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，我……”
他梗住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，声音里带着一股生了锈的潮气：“三年前，青牛山，赵家村灭门案，十二口人……我追到半山腰了。追到了，刀都横在贼首脖子上了。上头一道公文下来，让我撤。”他攥紧拳头，指节咯咯作响，“我等了三天，等来一句‘证据不足，撤案’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他盯着吕半闲，“今晚你嘴里这句话，是我这三年里，唯一一次有人对着我面说出来。”
他头顶的黑气已经散得一干二净。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像一把被人从三层锈鞘里抽出来的老刀——不是不锋利，是没人拉过。
吕半闲摸摸自己发烫的胸口，丹田里那股暖流还在盘旋。他忍着嘴角往上翘的冲动，把茶碗重新倒满，递过去：“唐捕头，喝口热的。”
唐铁没接。
他怔怔看着吕半闲，好半天，忽然弯腰，从地上拾起朴刀，还刀入鞘。整个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吕先生。”他张了张嘴，“你这双眼睛……下回，请你吃饭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大步走了。脚步哪还有半点来时的懒散，一步一个印，踩得路面笃笃响。
吕半闲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丹田里那股暖流正慢慢沉下去，归于丹田，化作一缕温润的气机。他攥了攥拳头，骨节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哈。”他低声笑了一下。
他探手去摸茶壶，指尖却微微一顿——他刚刚伸出左手的时候，右眼上闪过一丝酸涩的刺痛，像被针尖扎了一下，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揉了揉眼，眼前一切正常。唐铁的背影已经没影了，街角一只野猫懒洋洋地走过，打了个哈欠。
吕半闲放下手，没当回事。他重新坐回长凳，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干净。
可就在他喉结滚动的那一瞬间，右眼角余光扫过路边——那盏半灭的灯笼下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黑布衫，佝偻着背，脸藏在灯笼的阴影里，看不清长相。
那人歪着头，像看了他好一会儿了。
吕半闲手一顿。
那人忽然咧开嘴，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，嗓子哑得像踩碎枯叶：“小先生，你的眼睛……好亮啊。”
吕半闲没动，背脊却微微一紧。
他刚才明明没听见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