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在风里晃了三晃,铁皮磕着竹竿,发出钝响。
吕半闲脸上江湖卖艺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摆完,胸口忽然一阵绞痛。那痛来得毫无预兆,像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肋骨缠上心脏,一寸一寸收紧。他猛地扶住桌沿,指甲抠进木头缝里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脑中响起一个声音,冷漠得不带任何情绪:“暖言已出,因果自成。圆不了谎,烂根缠身。”
吕半闲僵在原地。
他还保持着那个弯腰收凳的姿势,像被人点了穴道似的,一动不能动。等他缓过那口气,汗水已经从鬓角淌到了下巴尖。
他又不是没见过江湖手段,可这一手来得太邪门。前一秒他还在暗爽,吸收了唐铁那团黑气,丹田里暖流涌动,像白捡了十年功力。结果后脚就给脖子上套了个锁链。
那句“圆不了谎”啥意思?他刚才对唐铁说啥了?他拼命回忆:好像是“你头顶这黑气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了”。
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吕半闲咽了口唾沫,攥着竹竿的手紧了又紧。他抬眼望向唐铁离开的方向,那人提着刀,背影在长街尽头快要融进夜色里。要是唐铁明儿个琢磨过味来,觉得自己被骗了,那他吕半闲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黄沙镇上。
他把摊子胡乱一收——真是胡乱,铜钱塞进褡裢,板凳往门板后头一撂,竹竿招牌也懒得拆了——拔腿就朝那个背影追了过去。
唐铁没走远。夜市最边缘有个快收摊的酒棚,他正独坐在条凳上,那口宽背刀横在膝上,面前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酒液晃荡着映出他的脸。
吕半闲一屁股坐到他对面,抬手喊店家:“再来两碗酒!”
唐铁抬头,愣了一下:“先生?您还没回去歇着?”
“歇什么。”吕半闲接过酒碗,灌了一大口,压住胸口那股余悸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方才走得急,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唐铁放下碗,神色认真起来。
吕半闲手指摩挲着粗瓷碗沿,嘴里的话飞快打转。他刚才对唐铁说的那些——什么看好他心中有怨气,什么被人堵住喉咙咽不下气——这些话本身是虚的,但唐铁信了,那他吕半闲就必须把这套说法给圆得比铁桶还结实。
他放下酒碗,压低了声音:“我问你,三年前那个案子,你没撤。”
唐铁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你当时是准备往上捅的。”吕半闲盯着他的眼睛,语调又沉又稳,“有人拦了你。”
唐铁的脸色变了几变,沉默片刻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先生……这事儿,我没跟任何人提过。”
吕半闲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本来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头瞎蒙的。但唐铁这个反应,让他知道自己蒙对了。可他毫不停顿,面不改色地继续道:“没错,你是没跟人提过。但你瞒不住。”他手指在自己眉骨上点了三下,“你都写在相里。那人拿你家里的性命要挟你,让你烧了状纸,对不对?”
唐铁彻底愣住了。手里的筷子“啪”一声掉在桌上,有那么一两息的工夫,他连呼吸都忘了。
吕半闲见好就收,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:“所以你方才那股子黑气,就是被压了三年的郁气。懒是表象,憋屈才是根。”
唐铁眼眶一红,端碗的手微微发颤。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,重重把碗搁在桌上,声音发闷:“先生,这三年来,你是头一个跟我说这些的人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,抱拳对着吕半闲一揖到底:“从今往后,先生的事就是我唐铁的事!”
吕半闲赶紧起身扶他:“言重、言重。”
他嘴里谦让着,心里却根本没闲下来:胸口那阵绞痛,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。像是那根无形的锁链松开了半圈。
可不等他松完这口气,那冷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清晰——
“暖言因果,已兑八成。余下两成,三十日内兑现。”
吕半闲的笑意僵在脸上半瞬,又迅速恢复自然。他借着喝酒的动作掩住表情变化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:八成?还剩两成是什么?难道要唐铁那案子真的翻个案?
夜风穿过酒棚,吹得他后背凉嗖嗖的。
他正想开口再套两句话,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一个极轻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人踩着碎瓦,在远处的屋檐上停了停。
吕半闲眼角余光扫过街尾,那盏半灭的灯笼还亮着。灯笼下空无一人,但地面上,多了一个佝偻的影子,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,正一颤一颤地、朝着他这边,缓缓移动。
唐铁还在拍着胸脯说话,浑然不觉。
吕半闲握着酒碗的手指,悄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