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上东墙头，吕半闲的算命摊才支起来，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唐铁跑得满头大汗，官袍领子敞着，腰带歪了半截，人还没到跟前，声音先劈开了一条街：“吕先生！成了！破案了！那盗银贼让我逮住了！”
吕半闲放下手里的茶碗，抬眼看他。唐铁满脸红光，鞋上蹬着一层土，袖口还沾着墙灰，一副在房梁上钻了一宿的狼狈样，偏偏眼睛亮得吓人。
吕半闲扫过他头顶——黑气散得干干净净，白白朗朗一片，和昨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昨儿夜里我趴在库房屋顶上，等那贼翻墙进来，一把按住，人赃并获！”唐铁比划得唾沫横飞，“县令大人今早升堂，当场拍板，说这可是压了半年的案子！还赏了我三两银子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从怀里掏出碎银来往摊子上拍：“先生您分一半！”
吕半闲低头看着那几两银子，唇角挑了挑：“留着买双新靴子吧。你那鞋开口都快咬人了。”
唐铁低头一看，左脚鞋尖果然裂了一大道口子，他挠着脑袋傻乐：“先生您眼睛真毒——”话音未落，他猛地回头朝街尾挥手，“兄弟们！这边！快过来！”
吕半闲顺着他视线望过去，心口忽地一跳。
街尾那边，齐整整走来七八个捕快。领头的还捧着一坛酒，余人抄着袖子说说笑笑，几步就到了他摊前，呼啦啦围了一圈，把晨光挡去大半。
吕半闲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的脸上。
他看见——七颗脑袋，七道黑气。
那黑气粗细不一，有的细若炊烟若有若无，有的像烟囱倒了盖子，大团大团往外滚。一排人站在朝阳底下，头顶却像齐刷刷烧着七座炉灶，要多扎眼有多扎眼。
吕半闲手里的碗缓缓转了半圈。
唐铁浑然不觉，一把揽过领头的捕快肩膀：“这是杜小六，跟我一个铺当值的。他娘年前摔了腿，白天当差夜里伺候，给那盗银案挤得快没了人形！”又拉了拉瘦高个儿，“这是许大勇，跑腿的神速，就是人懒，鸽哨挂他房梁上半月都不带吹一声！”
那高个儿捕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：“唐哥你怎么尽揭我短——”
唐铁拍拍他后脑勺：“赶紧的，叫吕先生。”
七张嘴齐刷刷开口：“吕先生好。”
那坛酒被墩到桌面上，泥封拍开，酒香直钻鼻子。吕半闲眼皮都没动，心里却把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七个人，七道懒根。
若在平时，他巴不得客人越多越好——一个人一缕懒根，抽走便是修为气运。可暖男眼这劳什子破了忌讳，说出口的暖话自带因果，抽一根懒根，就得结一笔善果。
一个两个好说。七个一起上，他得编出去七套谎，防住七张嘴追问，再搭上七桩善后的事。
哪一环断了线，烂掉的可是他自己。
唐铁见他不吭声，脸上的热络敛了三分：“先生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不便？”
吕半闲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份心意是真的。正因是真的，才不好抹脸。
许大勇站在人堆里拿眼角瞥他，带点不着痕迹的打量。人群里有几张脸已经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，好像唐铁口中的“神医”不过是吹出来的牛皮。
吕半闲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拿起那坛酒，给自己满上一碗，扬手灌了大半，酒液滑过喉头时微微眯了眯眼。
“唐铁，你这心意，我领了。”他放下碗，目光从那七颗黑气缭绕的头顶上慢慢扫过去，“可这东西不能这么治。”
唐铁一愣：“咋说？”
“挑人，也挑时辰。”吕半闲语气平得很，“我在这个时辰动手，伤根，容易种错因果。到时候病没治好，还添新症，回头你兄弟埋怨我，你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唐铁挠了挠头：“那……”
“明日寅时末，日出之前。”吕半闲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一人一根签，一个一个来，谁也不例外。迟到的，排后头去。”
他话说得又稳又慢，像念了半辈子箴言，配上方才那碗酒，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派头。
几个捕快互相对视两眼，有人点头有人咧嘴笑。许大勇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：“行啊先生，听你安排。”
“不听我的也行。”吕半闲慢悠悠补了一句，“到时候你摊上那点破事，我可不替你算。”
许大勇噎了一下，周围哄笑一片。唐铁这才放了心，朝吕半闲拱了拱手，带着那帮衙役兄弟又呼呼啦啦走了，脚底生风，跟来时一样热闹。
吕半闲目送他们远去，这才把唇角笑意收了。
他看着那坛封好泥的酒，嘴角抽了抽。
七日之内要把七缕懒根全抽出，还要一件一件圆谎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低低骂了一声。
正要把摊子先收了回去歇口气，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街尾。
那盏灯笼还挂着，白日里瘪塌塌地垂着穗子。灯笼下头的墙根处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，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枯树桩子，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那影子似乎感知到了他的视线，微微一晃，往墙角后头缩了缩，却并不走。
吕半闲握签筒的手，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