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城东捕房后巷。
吕半闲搬了把破竹椅往巷口一坐,面前摆了张矮桌,桌上搁着半壶凉茶、一碟花生米。他翘着二郎腿,慢悠悠地剥花生,看着唐铁带了七名捕快鱼贯而入。
“先生,人都齐了。”唐铁一抱拳,脸上带着立功后的红光,“兄弟们听说了先生的能耐,天没亮就催我领他们过来。”
七个人站在巷子里,高矮胖瘦排成一排。头顶上七道黑气在晨雾里翻滚扭曲,有的细如游丝,有的粗如儿臂。吕半闲一眼扫过去,心里倒抽一口凉气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——七缕懒根,品相还都不差。这要是全抽出来,抵得上他前两个月攒的修为。可问题是,暖男眼说出去的每句话都得圆,七个人,七句暖话,七份因果。
他眼皮一抬,目光从七人脸上扫过。这一个个明明穿着捕快服,精神头却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。打头的许大勇眼窝青黑,站姿歪斜,嘴角往下耷拉着,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打量。
这人不信他。
吕半闲心里有了数。他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一口,也不急着开口。晨风卷过巷子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。
许大勇先忍不住了,眉头一拧:“吕先生,兄弟们一大早在这儿站着,您光喝茶不说话,这是要等什么时辰?”
吕半闲放下茶碗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:“我在等你们的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统梦——你们昨夜做的,是同一个梦。”
许大勇愣了一下,下意识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?”
吕半闲不答,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,心里却把这人的道道摸了个七七八八。方才那句话出口时,他看见许大勇头顶的黑气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一条蛇被惊扰。有戏。
“你那个梦,”吕半闲盯着他的黑气,语气缓了下来,像是随口一说,“梦见自己站在这条巷子里,面前一间熟悉的屋子。你伸手敲门,门开了,里面坐着一个你不想见,却又不得不见的人。”
许大勇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吕半闲没给他反应的时间,继续道:“你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很久,说了一些话,做了一些事,可一觉醒来,全忘了。只记得心里堵得慌,像压了块石头。”
这话说完,许大勇头顶的黑气剧烈抖动起来。
吕半闲集中意念,那句话陡然化作一股无形的暖流,从舌尖蹿出去,直直打入许大勇眉心。
“这些年,你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里,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你太累了。”
许大勇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眼眶竟肉眼可见地红了。站在那里,一个大老爷们,当着六个同僚的面,像是被人扒了护甲,露出最软的那一层。
“……先生,”他声音发哑,“你怎么…你怎么知道?”
吕半闲心里长出一口气,面上却慈悲得像个活菩萨。他没有回答问题,端起茶碗,轻声道:“下一个。”
许大勇被唐铁拉着退到一旁,木讷地站在原地,半晌没回过神。第二个人走上来,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,双手习惯性地绞着衣角。
吕半闲打量了他两息,开口了:“你前年立过功,上头却把你的功劳记在了别人头上。”
那汉子猛地一震,嘴唇半张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去找过,理论过,最后却只能沉默。因为那个人比你高一截,你没办法。”吕半闲盯住他头顶的黑气,声音沉缓,“你一直在忍,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孩子要养,你不敢冲动。可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些时刻,从来没人在意过。”
汉子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光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忽然弯腰,狠狠鞠了一躬:“先生……这话,我憋了两年多了。”
一缕黑气从他头顶抽离,化作点点流光,没入吕半闲体内。
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……吕半闲把昨夜想好的那套“官场失意、郁郁不得志”的标准模板挨个往上套,又根据每个人的脸色和微表情临时添油加醋。他眼尖、嘴甜、话狠,专挑人最难堪的伤口捅,捅完再贴一道膏药,把人疼得龇牙咧嘴又浑身舒坦。
六个人过去,巷子里哭声一片。好几个捕快蹲在地上抹眼泪,嘴里翻来覆去喊着“再生父母”,唐铁站在旁边,眼圈也红了,一个劲儿地拱手。
六缕黑气入体,吕半闲感觉到丹田处一阵温热翻涌,修为节节攀升,比过去两个月加一起涨得还多。他强压住嘴角的笑意,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,看向最后一个。
那是个年纪最小的捕快,看着不过十八九岁,坐在最边上,自从进巷子就没说过一句话。他头顶的黑气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缠得极密,像一张蛛网扣在脑袋上。
吕半闲盯着那道黑气看了三息,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这孩子头顶的黑气,根本不是懒根,比懒根暗了一层,也沉了一截。他试探着开口:“你也做过梦?”
少年抬起头,目光清亮得吓人:“没有,先生。”
吕半闲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他放下茶碗,正要再探,少年却先一步开口了:“我叫小鹿,是个暗哨。今天我本不该来,是唐头儿非要拉我充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吕半闲身上:“先生方才给他们看的那些,都是编的吧?”
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唐铁和一众捕快的哭声戛然而止,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吕半闲。许大勇的眉头慢慢拧起来,像是在重新打量他。
吕半闲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的笑意却一分都没变。
他放下茶碗,看着小鹿,缓声开口:“你觉得,方才那些人想起来就想哭的事,也是我编的?”
小鹿被他盯了两息,嘴巴动了动,终是没说出话来。他低下头,头顶那片蛛网般的黑气往下一沉,微微泛出一道青紫色的暗芒。
吕半闲心里一沉。这黑气有古怪,缠得深,怕是圆上十句话也抽不干净。
他面上笑着站起身,走过去拍了拍小鹿的肩膀:“时辰到了,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往外走。身后唐铁还在招呼兄弟们起来送他,而他一边走,一边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六缕修为正在不停翻涌,暖融融的。与此同时,六句暖话、六份因果、六张等着他圆的嘴,像雪球一样在心里滚起来,越滚越大。
走到巷口时,他下意识朝街尾看了一眼。
那个佝偻的身影还在。灯笼下头,缩在那片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像是从昨夜里就没走过。像是从他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