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城的冬天,能冻死人。
码头边的风带着湿气,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。马纵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,叼着根草茎,斜靠在堆放麻袋的木板架上,看着前头那帮人对他的兄弟阿贵推推搡搡。
阿贵脸上挂了彩,青一块紫一块,嘴里还硬撑着骂:“你们娘的,码头收例钱是赵德赵爷定的,跟你们郑屠有什么关系?”
马纵眼皮一抬。
对面一个瘦高个儿笑了,笑得阴恻恻的,像条寻到血腥味的毒蛇。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在寒风里抖了抖,声音尖细:“例钱?”他朝马纵扬了扬下巴,“小子,你叫马纵?”
马纵没动。码头这地方,谁见他都得喊一声“人敢哥”。这小子敢直呼他名号,还带着一伙生面孔,今天这阵仗不对劲。
“你兄弟欠我十两银子的赌债,拿他的破渔船抵也不够。我寻摸了半天,听说你是他老大,做事讲规矩,那就好说了。”瘦高个把借条一弹,“要么还钱,要么——陪你赌一把。”
阿贵猛地回头看向马纵:“哥,我没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马纵打断他。
他扫了一眼瘦高个身后那五六个打手,都揣着手,袖口鼓鼓囊囊,露着半截刀柄。码头边上的闲汉早就绕道跑了,连货船上的伙计都缩进船舱。这地方在冬日黄昏里空旷得像一口棺材。
马纵咽了口唾沫,走过去两步,伸手接过那张借条,扫了两眼。纸是新纸,墨是新墨,签的字歪歪扭扭。人家摆明了吃定他。
“赌什么?”他把借条揉成一团,塞进自己怀里。
瘦高个眼睛一亮,像猎物终于咬钩。“好!有胆色!”他拍了拍巴掌,身后一人端了个黑陶碗过来,里面搁着两枚竹签,“真心话,大冒险。输一次赏你一巴掌,赢一次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条的另一份,“撕一张账。你要是连赢五局,这债一笔勾销。”
马纵盯着那碗,没动。他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,地痞赌局见过不少。十两银子的债,换几局“真心话大冒险”,听着是桩便宜买卖,可他嗅得出这局里头的杀机。冲他的人来的,借条是个幌子,真正想要的是别的。
“怎么,怕了?”瘦高个眯起眼,“怕了就跪下磕三个响头,喊一声‘郑爷饶命’,我把你兄弟的债记你头上,给你一个月功夫去凑——”
“啪”的一声。马纵抬手从碗里抓出一根竹签,翻过来,红漆写了三个字:大冒险。
瘦高个顿住,底下的脸色沉了沉,又挤出笑来:“运气不好啊小兄弟。”他歪头朝人群示意,“按规矩,脱光了,跳江。”
马纵看了阿贵一眼。阿贵眼睛通红:“哥,你别听他的!这大冷天跳下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马纵第二次打断他。
风卷着江水的腥味扑到脸上,码头上的木板冻得硬邦邦。他伸手去解腰带,动作快得很,没有犹豫,短褐、里衣、长裤,接连甩在地上。围观那帮人哐当笑出声,有人拍着大腿起哄:“好白的身子!跟娘们儿似的!”
马纵没理。他光着脚踩在冻得发白的船板上,走到码头边沿,朝下看了一眼。江水浑浊,打着旋儿卷着碎冰,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。
他纵身一跃。
水是刺的。比刀扎还要凶,劈头盖脸压下来,冷意像千万根细针钻进毛孔里,骨头都不像自己的了。马纵咬牙,在水底使劲蹬了两下,从碎冰之间钻出来,大口喘气,嘴角还挂着水草。寒风一吹,他浑身打着哆嗦爬上栈桥。
有人递了件衣服过来。他不管是谁,抓过来裹上。
瘦高个笑容不变,手里把玩着另一枚竹签:“不错,是条汉子。那咱们……”他嘴角的笑意慢慢退干净,嗓音也冷了,“来第二局。”
第二枚竹签上红漆写着:真心话。
“问吧。”马纵牙齿打着颤,声音却硬。
瘦高个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爹娘——埋在哪?”
码头上的风好像突然停了。
马纵的瞳仁猛缩,火辣辣地疼。他浑身的血好像被这一句话钉住了。这件事他谁也没提过,十三年前马家满门死于一场大火,事后坟包都被仇家掘了,是他一个孩子连夜用板车拉了七具尸骨,葬在城外野岗上,连碑都不敢立。他这辈子活在青阳城当泼皮混混,没人知道他是谁家的遗孤。
眼前这个瘦高个,怎么会问起这个?
周围那帮打手没声了。不对,他们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。
瘦高个笑了笑:“怎么?忘了?用不用我帮你想起来?”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青铜令牌,正面刻着一个“马”字。
马纵浑身的血霎时涌上脑门。那块令牌,是他爹当年贴身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