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江腥味,从河面扑过来。马纵感觉耳朵里嗡嗡响,像被人塞了一把鞭炮。
那块青铜令牌上的“马”字,被火把照得发亮。他认得,太认得了。十几年前,他爹腰间挂的就是这块,边角磕了个缺口,是他年幼时拿石头砸的。他爹没生气,还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你爹是不是马千山?”
瘦高个的声音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他骨头缝里。
马纵没动。脸上的血被风吹得发干,他舔了舔嘴角,笑出声来:“马千山是谁?青阳城街面上的人我认得七七八八,没听说过这号人物。”
“是吗?”瘦高个也不恼,慢悠悠把青铜令牌收了回去,“那你这一身‘王八拳’是跟谁学的?”
马纵眼神一缩。他打架的路子确实野,但有个撇步只有马家传下——去年在码头跟人火并,他一记撇步把对方撂倒,当时没人看出来。这瘦高个今天刚来,怎么会懂?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马纵沉下脸。
瘦高个没回答。他朝身后那帮打手抬了抬下巴。
刀风从脑后压下来。马纵刚要闪身,两条手臂已经被左右钳住。他挣了一下,力道不够。紧接着,后颈一凉——冰冷的刀锋贴在了皮肉上。
“老实点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马纵停下动作,额角青筋一鼓一鼓。他不是没被刀架过脖子,青阳城这地界,刀口舔血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,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憋屈。
一阵脚步声。瘦高个走到马纵面前,蹲下来,从怀里取出一枚黑铁令牌。
火光照在上面,令牌表面凹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赵”。
马纵的瞳孔猛缩。
赵。青阳城姓赵的遍地都是,但刻着这种形制的“赵”字铁牌,只有一种人用——马家旧宅的管事信物。他爹马千山当年手底下三个管事,姓赵的那个,在马家出事前一个月,突然人间蒸发。
后来马家满门被屠,那姓赵的再没露过面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跑了,马纵那时还是个孩子,没人会跟他一个毛头小子说这些。但他记得那张脸——下巴上一颗黑痣,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,端盘子上菜时腰弯得极低,低到不像个管事。
“想起来了吗?”
马纵的后槽牙磨得咯吱响。他没说话,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瘦高个把那枚黑铁令牌在指尖缓缓转了一转:“你爹的马家军当年在青阳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,可惜,一夜之间烧成白地。你猜,是谁把马家老宅的密道位置卖给仇家的?”
马纵的眼眶红了。那不是悲伤,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烧出来的红。他死死盯着瘦高个的脸,想从那张瘦削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。黑痣、眯缝眼,对不上。但令牌是真的。
“你是赵管事的什么人?”
瘦高个笑了。那种笑,像是猎人终于踩住猎物的喉咙:“他是我爹。”
周围的火把噼啪炸响。马纵忽然觉得后颈那柄刀不再重要了,他一字一句:“你爹,还活着?”
“托你的福,活着。活得好好的。”瘦高个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他老人家听说马家的种还活在这个世上,这几年一直睡不安稳,特意让我来青阳城看看。”
马纵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。此刻他全明白了——跳冰江也好,问爹娘葬地也好,亮青铜令牌也好,全都是做给他看的。今夜这一场局,根本不是天降横祸,是蓄谋已久,冲着他这条漏网之鱼来的。
瘦高个朝四周看了一眼,语气淡得像在聊闲天:“马纵,你不会真以为,你躲了这么多年没人找得到吧?”
沉默。
马纵被按在地上,下巴抵着粗粝的泥地,后颈那柄刀依然没有移开。他张口,吐掉嘴里的沙土,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你知道我这些年靠什么在青阳城活下来吗?”
瘦高个稍挑眉。
“靠的就是——”马纵脑袋猛地一偏,后颈那柄刀顺着他的肩膀滑开一条血线。他借着这一瞬的松动,肩头往下一沉,双手同时发力钳住左右两个打手的手腕,狠力一拧,两道人影“哎哟”叫着被甩开。
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,冲着阿贵的方向吼了一声:“跑!”
四周打手一拥而上。马纵抄起地上一条板凳,迎面砸翻一个,转身又踹开一个。刀光在他身侧闪过,他一矮身,拳头捣进对方小腹。但人太多了,刚杀出两步,背后就挨了一闷棍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
瘦高个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,拍了拍巴掌:“不愧是马千山的种,骨头够硬。”
他用脚跟踩住马纵撑在地上的那只手,慢慢碾了碾:“可惜,骨头再硬,也挡不住你爹当年欠下的账。做个交易吧——你交出那件东西,我留你一条命。”
马纵疼得额头直冒冷汗,嘴里却还在笑:“什么东西?我穷得穿开裆裤长大,能有什么——啊——”
瘦高个加重了脚上的力道,俯下身来,声音低沉:“马家的族纹。你爹活着的时候,把它纹在了你身上。”
马纵浑身一僵。那族纹,长在他左肩胛骨下,他自己都很少注意到。这东西……这瘦高个连这个都知道?
瘦高个见他变了脸色,嘴角的笑意更深:“怎么?要我当众扒开你衣服看一看吗?”
马纵咬着牙,目光血红地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开口:“你爹当年发了毒誓,说只要马家有人还活着,赵家的人就永远不敢踏进青阳城。他没告诉你?”
瘦高个的脸色忽然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