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个的脸色变了,但不是因为被戳中痛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马纵手背上的脚,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,忽然笑了:“马家的人还活着?你爹?你娘?”他慢慢弯下腰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,回答我一个问题。答得好,我留你一条命。”
马纵趴在地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船板,一口血沫吐出来,落到瘦高个靴尖前:“你他妈会留我命?狗改不了吃屎。”
瘦高个没生气。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纵,缓缓开口:“当年马家灭门,你爹你娘到底死没死?”
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。
马纵瞳孔一缩。这个问题太毒了——他说死了,瘦高个手上再无顾忌,直接灭口拿族纹;他说没死,那就是自认马家还有活口,对方更有理由搜遍他身上任何一处。
答是死,不答也是死。
他眯起眼,左肩胛骨下那块族纹火烧似的烫。那是爹死前亲手一针一针刺上去的,当时爹的手上没有染血,全是老茧,按着他的肩膀说:“儿啊,这东西比命重,就算烂在骨头里,也不能经别人的手。”
马纵那时候还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满口血牙:“你爹呢?你爹死没死?”
瘦高个一怔。
马纵的左腿猛地蹬地,整个人在后仰的瞬间翻了个身——就是这一下,被踩住的右手腕顺势反拧,抓住旁边一只空酒坛,狠狠砸在船板上。
碎裂声炸开的同时,他一把抓住最大的一块碎瓷片,连头都没回,狠狠插进瘦高个的脚背。
“啊!!”
瘦高个惨叫着往后弹开,身边的两个打手齐齐扑过来,马纵已经翻身滚起。船板上的赌桌横在面前,他肩头一沉,撞上桌沿,赌桌上的骰子、银票、瓷碗哗啦啦砸了一地。他顺手抄起一只还算完整的碗底,反手拍在左边打手脸上,瓷屑嵌进肉里,那人闷哼着捂住脸后退。
脚下猛地一顿,船身被激流横推了一下。
马纵没再犹豫,双手撑着船舷,纵身往下一跃,一头扎进浑浊的江水。
江水冰凉,卷着泥沙灌进鼻腔。他睁着眼睛往下沉,看到头顶的水面上几支箭矢破空刺入,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去,带走一绺皮肉,血在水中绽成一团暗红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憋着一口气往下潜,直到水底的暗流猛地裹住他,把他甩向右边的石壁。
——那里塌了一口暗渠,半截埋在河床下,锈蚀的铁门被水冲开一道缝。
马纵顺着水流被卷了进去,肩膀撞在石壁上,骨头咔嚓一声闷响。他疼得眼前发黑,却死死扒住渠底的石头,往暗处拖着自己爬了几步。
追兵的声音被隔在水深之外,只剩下水流的轰鸣在暗渠里来回撞。
他的手指抠进泥里,浑身力气像被人抽干了。水流裹着他往前冲,暗渠的尽头有一丝微光。他想抬头,头顶已经钻出水面的地方塌了一半,露出一个石缝。
石缝里卡着一本泛黄的旧簿册。
册页被水泡得发胀,边角剥落,露出来的纸页上爬满暗红色的光纹,像有人用血写在上面的咒文。此时那红光正从纸页缝隙里渗出来,一点点亮起来,像活物一样在昏暗的渠底搏动。
马纵盯住那本簿册,浑身发冷——他爹临终前提过这东西,也只提过一次:“马家的东西,都在命里。等你真绝了路,它会自己来找你。”
身后的水面上传来瘦高个嘶哑的吼声:“给我搜!人淹不死,一定在这段河里!”
马纵手指动了动,朝石缝伸过去。红光像是察觉到他的靠近,猛地亮了一瞬。
他心里冒出一句话:碰了这东西,就再没回头路了。可他转念一想,从甲板上跳下来那一刻起,他还剩什么好失去的?
手掌覆上簿册封面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把烧红的铁,烫得整条右臂都在发抖。但他没松手。红光顺着他的掌纹流进皮肤。耳边的水声,身后的追兵,全在这一瞬间,静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