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纵的右臂还在抖。
那股烧灼感顺着掌纹渗进去之后,又沿着血脉往心口窜。他整个人蜷在暗渠的石壁上,后脑磕着湿苔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疼,真他娘的疼,像是有人拿刀在他骨头缝里搅。
可奇怪的是,疼归疼,力气反倒回来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右掌,那本簿册不见了,手心里只留着一道暗红的印子,像是被烙铁烫过又结了痂。他顾不上去弄明白这玩意儿跑去了哪,先撕下一截湿透的袖口,三下五除二把脚背上那道口子缠紧。江水泡过的伤口泛白,他缠布条时手劲没控制好,血珠子混着水从布缝里渗出来,滴在膝头上的簿册残页上——不对,簿册不是不见了吗?
那滴血落下去的地方,空气中凭空浮起一道暗红色的轮廓。簿册的影子由虚变实,无声地翻开了第一页。
马纵瞳孔一缩。
泛黄的纸页上,墨迹像是活的,正一撇一捺地自己生长出字来。他认字不多,但那些字他全认得,每个字都认得。
“真话之心,一言九鼎。冒险之魂,宁死不屈。”
他下意识把这两行字念了出来。声音刚出口,纸页上的墨字猛地亮起,化作一道灼目的光丝,直直射进他眉心。
马纵浑身一抽,眼前发黑,紧接着脑仁里像被人灌进了一壶烧开的水。他捂着头撞在石壁上,闷哼了一声,意识恍惚间看见一幅血色的画面。
一行行行书大字,像是用血写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腥气,浮在他眼前的暗红色虚空中。
契约三律。
第一律,凡立约者,不可说谎。
第二律,凡拒绝大冒险者,魂火自焚。
第三律,凡契约之主,必须支付代价。
马纵盯着最后那行字,喉咙发干。前两条他能懂,不撒谎,玩大冒险,不玩就死。可这第三条……“契约之主”是谁?支付什么代价?他刚想再看一眼,那血色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烟,从边缘开始坍塌。他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再睁开眼时,暗渠还是那个暗渠,水声潺潺,他满脸是水,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冷汗。膝头那本簿册安安静静地躺着,看起来就是一本破烂旧书,连封面都没有。
“……谁他妈要当你的契约之主。”马纵低声骂了一句,撑着石壁站起来。
他刚站稳,暗渠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“这边!水在动!刚才有响动!”
是哑的那帮人。马纵心里一沉,脚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簿册,又看了看头顶那道窄窄的出口,牙一咬。
留着命才能弄明白代价不代价的。再在这猫下去,等着那群王八蛋摸进来,他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把簿册往怀里一塞,贴着湿滑的石壁朝暗渠出口摸过去。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蹚水往前。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从渠口缝隙里漏进来,照得水面上明晃晃一团。
马纵屏住呼吸,贴着渠壁蹲下,只露出半张脸。
一个打手的靴子正踩在渠口边缘,离他不过三尺。那人正侧着头跟身后人说话:“头儿说了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那小子身上有伤,游不远,肯定在这几个暗洞里缩着。”
他说话时,靴子又往外挪了半步。
马纵手心里全是汗,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——那是刚才抓簿册时勒出来的伤。他盯着那个打手的脚踝,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。
簿册忽然在他怀里烫了一瞬。
像是……在回应他的念头。
马纵没来得及细想,那打手猛地转过头来,火把的光直直照向渠口深处。
四目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