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像一条毒蛇,猛地舔进暗渠口。
马纵身子贴着货堆,一动不动。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本簿册烫得厉害,仿佛活物在呼吸,与他的心跳同频。渠口那人眼珠子转了转,火把往前探了探。光扫过马纵脚下的水渍,再近一寸就能照见他的脸。
“那边有动静没有?”身后传来粗哑的喊声。
打手没答话,盯着马纵藏身的方向,皱起眉头。靴尖抬起来,正要往前迈——
“你们是赵德派来的?”
声音从货堆后面冒出来,不慌不忙,甚至带着一股子痞味。打手一愣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放屁!是赵爷亲自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脸色唰地白了。像被人掐住脖子,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他猛地捂住嘴,眼睛瞪得滚圆,满是不敢置信。
渠外几个打手也停住了脚步。火把的光里,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——那人半边脸上,一道黑紫色的烙印正从皮肤底下浮上来,绕着眼眶蔓延到颧骨,像被烧红的铁条烫过。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脸蹲了下去,手指缝里渗出冷汗。
“老吴!老吴你怎么了!”
几个人围上去,可那烙印还在扩大,连脖子都爬满了黑色的纹路。叫老吴的打手张着嘴想说什么,舌头却像被钉住似的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马纵从货堆后面缓缓站起来,脚上的伤让他咧了一下嘴,但他没吭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隔着湿透的衣裳隐约能感觉到那本簿册的轮廓,滚烫中透着一股细微的颤栗。
是他在生效。
他刚才那句话——不是随口问的。他脑子里转的,是赵德这个名字,是“派来的”这个疑问。簿册在他心里应了一下,像是有人敲了敲他的肋骨,然后出口的话就带了钩子。
“你们是赵德派来的?”
那不是问句。是命令。
他攥了攥拳头,盯着渠外那些乱成一团的打手,心里那团火猛地蹿了起来。他想试试另一句话。
“站住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。这句话没有问号,不是真心话,是命令——是“大冒险”的命令。
渠外一个正弯腰去扶老吴的打手,两条腿骤然僵住。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膝盖像被钉子钉在地上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截,脸差点磕到泥地。他拼命想动,腿却完全不听使唤。
“我、我怎么动不了了!”那人声音发颤,眼珠子慌乱地乱转。他越挣,腿越僵,像是踩进了一滩无形的泥沼。
马纵瞳孔一缩。
成了。
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,脚底踩在碎瓦上发出咔嚓一声。渠外的打手们齐齐看向他,火把映出的光里,一张张脸从惊疑变成恐惧。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吴终于勉强抬起头,半边脸已经全被黑色烙印覆盖,连眼白都渗着黑丝。他说不了话,只能用另一只手指着马纵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“你是谁?你他妈做了什——”一个稍微壮实点的打手吼到一半,声音就变了调。因为他看见马纵从阴影里走出来,那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弧度。
马纵抬起手,指了指那壮实打手:“你刚才想说我做了什么,对吧?这是第三个问题——你们赵爷现在在哪儿?”
壮实打手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他牙齿咬得咯咯响,额头上青筋暴起,显然在拼了命地控制自己。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扯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“赵爷在……城南……郑屠堂口……”
声音一落地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,一屁股坐进泥水里,脸色惨白。
马纵站在暗渠边,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。他低下头,看见掌心的烙印正发着暗淡的红光,像是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燃烧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问什么,他们就答什么,撒不了谎;他说什么,他们就得做什么,拒绝不掉。
这世上,没有比这更狠的刀了。
渠外那个可怜虫撑着地,想爬起来逃跑。马纵看都没看他,淡淡地说:“跪下。”
扑通一声,那人膝盖重重砸进烂泥里。
马纵缓步走到老吴面前,蹲下去,盯着他布满了黑纹的脸:“回去告诉赵德,当年那桩事,没完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,“就说……找他的人,来了。”
老吴喉咙里滚出几声响动,拼了命地点头。
马纵站起身,没再管那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打手。他转身往渠外走,脚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,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。他猛地转头,目光投向城南方向——赵德在郑屠堂口,那郑屠又是谁?这个人从来没出现在他打听到的消息里。
簿册在他怀里又烫了一下。
像是……催他快走。
马纵攥紧拳头,没回头,脚下加快了步子。他身后,那个跪在泥里的打手终于能动了,摸爬滚打地起身,跌跌撞撞往城南方向跑。而马纵不知道的是,他掌心里的烙印在夜色中亮了一瞬,随即熄灭——城南方向,赵德正坐在堂口正中,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。账册第一页,是马家当年那场大火的全套记录。
他抬手摩挲着账册边角,对门外低声吩咐:“把暗渠那边的人都叫回来。一个活口都不许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