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荷回房时回头望了一眼。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，吕渊站在门阶上对她微微颔首，她才咬着唇快步闪进屋去，门板合拢得很轻。
吕渊确认她安全落了门闩，才转身回到自己屋里。他闩上门，拨亮油灯，没有躺下，目光落在床尾那口红漆斑驳的旧书箱上。原主父亲留下的遗物不多，这书箱是最不起眼的一件。他白天翻过一遍，几本旧书，几卷残稿，并无出奇之处。
可此刻灯下再看，他忽然觉得箱盖上那把铜锁不太对劲。
普通铜锁的锁眼是一条缝。这把锁的锁眼却是三个米粒大的圆孔，成品字形排列，孔壁深得看不见底。吕渊蹲下去，指腹摩过锁体，触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纹，绕锁环一周，像是某种暗纹。他心头一动，将铜锁托在掌心，闭目凝神，意识沉入识海深处。
本源图鉴无声展开，暗金光纹如水纹漾开，映出那具铜锁的虚影。几行文字浮空显形——
“九宫扣，旧匠器门防拆秘锁。三孔锁芯，内藏九枚乱序钢珠。引针顺序若有差池，钢珠移位封死，锁芯自毁。”
自毁？
吕渊眼睫微动。那便不能莽撞来。
图鉴继续吐字：“启法：以三枚同径细针同时入孔，抵至深三寸处，听钢珠落位之声。一沉、一脆、一绵为‘天地人’三才序。左针进两厘，右针退半厘，中针勿动，待锁内‘嗒’声落定，三针同步拔出，再旋锁壳。”
吕渊睁开眼，目光扫过墙角那只旧藤箱。藤箱里有一包他平日挑药渣用的铜签，长短粗细不一。他挑出三根最细的，捏在指间比了比，长短正好。他没有马上动手，先走到窗边，将窗纸拨开一丝缝。
夜色沉沉，庭院里空无一人。风吹过廊角的枯叶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——是风，不是脚步。
他这才回到书箱旁坐下来，深吸一口气，将三根铜签对准锁孔，同时插入。
第一寸，毫无动静。第二寸，左孔内传来“叮”的一声，尖而脆，像钢珠撞在铜壁上。他按住中间那根签子，向上送了送，右孔随即“咕噜”一声，闷沉沉地往下坠。
三寸到了。
吕渊手指凝住不动。左孔的钢珠又响了一下，这回是钝钝的“嗒”，绵沉绵沉的，像落在厚布上。
一沉、一脆、一绵。
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。左手轻轻把左签推进两厘，右签退出半厘，中签纹丝未动。锁腔里“嗒”的一声脆响，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落位。
三签同时拔出。铜锁外壳“咔”的一声，弹起一道细缝。
吕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掌心全是汗。他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——夜风匀匀地吹，院墙外虫鸣断续，没有人声。他这才抬手掀开箱盖。
箱底垫着一层旧绒布。他伸手一探，绒布边缘翘起一角，像是曾经被人掀开又原样盖回去过。他捏住绒布撩起来，底下露出一块与箱底严丝合缝的薄木板。木板边缘有一道浅槽，吕渊用指甲抠住往外一扳——“哒”，木板翘起一角。
夹层。
木板下躺着一本靛蓝封面的线装册子，旁边是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。
吕渊先取出布袋。他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解开口子，银锭的寒光映得他指尖发冷。粗略数了数，三十来两，全是成色极好的足银。这分量，不像是寻常攒下的私房钱。
他压住心跳，又拿起那本册子。封皮上没有字，翻开来，纸页泛黄发脆，字迹工整却急促，像是一笔一画赶抄出来的账目。
“庚辰年六月，变卖东郊水田十亩，得银一百四十两，报公账八十两，余六十两入私账。经办：王氏。”
“辛巳年冬，祭祖采购虚报三倍，余名银四十五两，归于王氏私库。画押：王氏。”
“壬午年秋，府中后苑老樟一根变卖，得银二十两，零入王氏私产，未录公簿。”
一页一页翻下去，年份从庚辰排到癸未，笔笔清楚，条条有押，全是主母王氏这些年私吞公账、变卖祖产的铁证。有四页还详细记着她兑换大额银票的过程，银票最终汇往吕家在西北的一间老钱庄。
吕渊合上账册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这些年，原主名下的月例被扣得几乎见底，生母的首饰也被借去大半。他原以为父亲留下的东西早被掏空了——没想到，还藏着这样一口硬骨。
三十两银子做本钱，账册做兵刃。若用得当，足以把主母王氏从那张椅子上撬下来。
但此刻不是动刀的时候。他得先弄清楚，王氏背后还站着谁。
吕渊将账册重新塞回夹层，指尖碰到一节异色的纸角，捻住抽出来——半张裁过的薄纸，边角焦黄，像被火燎过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迹枯淡，笔锋削厉：
“沉星井底见龙印，夜魇百年谋一契。”
“龙印”二字让他瞳孔骤缩。残图坐标指向沉星井，而这行字，竟与残图暗合。
窗外忽然传来“嗒”的一声，极轻极闷，像石子落在墙根。
吕渊瞬间将账册和薄纸收入怀中，一口吹灭油灯。黑暗中，他贴着墙面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。院墙外的虫鸣，忽然全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