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极低，西角门外的石子路泛着湿漉漉的冷光。吕渊没走正路，贴着墙根阴影快步穿过回廊，脚步轻得几乎落地无声。远处传来梆子声，巡夜的家丁刚过月洞门，往东院去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等那道灯笼光彻底拐弯，才从抱厦的暗影里闪出来，绕到歪脖子枣树后头。
柴房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线昏暗的油灯光。闷响又响了一声，伴随着一声压着嗓子的低骂：“老实点！再挣，把你胳膊也捆了。”
吕渊眯起眼，指尖扣住门板边沿，慢慢推开一条缝。
油灯搁在破木箱上，灯芯烧得发黑，烟气在低矮的房梁下凝成一团。一个粗壮婆子背对着门，正弯腰把地上的麻绳收紧，绳那头拴着一双细瘦的手腕。小荷蜷在墙角的稻草堆里，脸颊肿了半边，嘴角渗着血，嘴里被塞了一大团灰布，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婆子，眼眶通红，泪却没掉。
婆子嘟囔着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起身：“你老实在这儿待着，明儿个自有人来发落你。敢跑，打断你的腿。”
小荷拼命摇头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吕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的泥盆上，盆沿沾着几滴未干的水迹。那婆子踢翻的，八成是给小荷送水的破碗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。
婆子猛地回头，脸上的横肉绷紧了：“谁——”
吕渊跨步进门，反手把门带拢，压着嗓音开口：“张妈妈，好巧。”
婆子看见他的脸，眼皮狠狠一跳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：“三、三少爷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看看小荷。”吕渊语气平淡，目光在她腰间的钥匙串上扫了一眼，“听说有人急着处置她，怕她饿了渴了，过来送碗水。”
婆子干笑一声，眼神却往门口飘：“少爷说得哪儿的话。这丫头偷了主母房里的东西，是王氏吩咐关起来的，奴才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命行事？”吕渊迈出一步，停在她和油灯之间，影子正好罩住她的脸，“赵嬷嬷方才在门口跟我说，主母那边没传过‘打死不论’的话，怎么到了你嘴里，就成了‘奉命行事’？”
婆子脸色变了。
吕渊盯着她的瞳孔，继续道：“还是说——你手里拿着比我更真的一道令？”
他话音不高，但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往婆子心口砸。婆子嘴角抽搐了一下，目光闪躲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：“少爷这话可冤死奴才了……奴才也是怕这丫头跑了，才……”
“怕她跑？”吕渊指了指墙角的小荷，“堵嘴，捆手，鞭痕到了腕子上——这是怕她跑，还是怕她说话？”
婆子彻底接不上来了。
吕渊不再跟她废话，侧身一步走过去，蹲到小荷跟前。小荷看清是他，眼泪终于绷不住了，滚下来砸在衣襟上，却还是使劲摇头，喉咙里呜呜得更急，像是要说些什么。
他伸手把她嘴里塞着的灰布抽出来。布团一掉，小荷喘息好几下，眼泪簌簌地流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少爷……奴婢冤枉，奴婢没偷东西，那香炉里的药渣，奴婢根本不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吕渊截断她的话，声音低而稳，“我信你。”
小荷愣住了，哭音卡在嗓子眼里。
吕渊没再多说，借着弯腰帮她解绳子的动作，沉声在袖中低语：“本源图鉴，解析她指尖残留物。”
暗光在意识里一闪而逝。
一团模糊的虚影浮现在他脑海中——女子纤细的手指，指甲缝里嵌着几粒深褐色的干屑，黄褐色，带一点腐朽的苦味，被火烤过似的微微卷曲。图鉴的字符逐行跳动，比上一次解析药汤时更快，也更清晰：
“咒血藤·炭化残留。为高温烘焙后研磨成粉，再经油脂熏蒸挥发，可入肺络，亦可溶入饮水。痕迹表明——滞留三日以上，经由青瓷容器长期释放。”
吕渊瞳孔微缩。
青瓷容器。三日以上。
他没在柴房看见任何青瓷。可这儿离小荷住的下人房隔了两个院子，她一个扫院丫头，哪来得罪主母的机会？真正放咒血藤的地方，压根不在小荷碰得到的位置。
“张妈妈。”他站起身，转头看向那婆子，语气淡淡，“主母房里的那只青瓷香炉，这几日，换过人添香么？”
婆子的脸刷地白了，嘴唇翕动了两下：“少爷……您说、说什么香炉……奴才不知道……”
吕渊没有追问。她的脸色已经给了他答案。他将视线收回，弯腰在小荷脚边的稻草堆里摸索了一下，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铜钱——那是他方才进门时，趁婆子慌乱之际从袖中滑落的。祖传的旧钱，边缘磨得圆润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吕”字。
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用极低的声音对小荷道：“听着。明儿不管谁来问你，你还是这句‘冤枉’，一个字别多说，也别改口。哭也好，跪也好，闹到罚你跪祠堂，也咬着这句话。”
小荷咬着唇，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稻草堆里那枚铜钱上，“柴房这地方，有人来过的事，你当没看见。”
小荷又点头，眼泪还挂在腮边，眼里却渐渐有了光。
吕渊直起身，转向婆子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主母房里的香炉，明儿我亲自去问安的时候，顺道看上一眼。张妈妈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，大可以先去报个信。”
婆子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干涩地吞了口唾沫，没敢接话。
吕渊走到门口，手搭着门板停了一瞬。风从门缝挤进来，带着一股隐隐的腥气。这附近不该有腥味。
他抬眼往夜色深处望去，柴房后面的柴垛旁,似乎有一截黑影一动不动地贴着墙。像个人影，又像只是枯枝的倒影。那位置，恰好能看到柴房门口的一举一动。心头微微一沉，他面上却没露分毫，侧身出门，阖上门板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身后那截黑影，却在他拐过墙角后，无声地往下缩了缩，消失在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