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地冷得像刀，吕渊一脚刚踏出屋门，院墙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，夹着压低的催促：“快些抬进去，别等变故。”
吕渊在夜色中定住。透过门缝，两盏灯笼正朝这边逼近，灯影下隐约能看见一块薄薄的长板——那是棺材的侧沿。
王氏连天亮都不想等了。
他退回屋内，三两下扑灭烛火，躺回床上，将被子拉到下巴。胸口的余毒仍在隐隐翻涌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呼吸压得浊重断续，像一口漏风的旧风箱。
门被推开了。堂屋里掌起一盏灯，暖黄的光晃过墙皮。一个体面婆子迈步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汉子，将那口薄棺放到墙根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。
婆子捏着帕子，一进门先清了清嗓：“我的少爷——”哭声刚起到一半，她看清床上那双睁着的眼睛，话头生生噎住。
“……少爷！您醒着呢？”婆子飞快换上干笑，凑近两步，“老奴带人来给您煎药。”
吕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。目光掠过婆子的脸，落在她微拢的袖口上。那里鼓着一小包东西，灯影下，边角露出一段纸捻。
本源图鉴在识海某处悄然转动。一缕温热沿经络升起，将感知的范围推至那截纸捻上——迷香粉，以曼陀罗花、火麻籽、乌头粉细磨而成，遇热即散，吸之则昏。纸包夹层间，还混着三粒红蜡封口的丸药，是他这几日尝过无数次的气味。咒血藤。
吕渊忽然冷笑一声，从床上坐起来。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处，他剧烈咳嗽起来，整个人弓着腰，捂嘴的指缝里渗出血丝。
赵嬷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，正要伸手扶他的背，好顺势把那纸包抖开——
“赵嬷嬷。”吕渊压住咳嗽，声音哑却不散，一字一句，“您袖子里那包迷香粉，是从西城铺子买的，还是主母让您现磨的？”
赵嬷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她脸上的笑还挂着，眼里的肉色却一层一层褪下去，指尖不易察觉地往袖口缩了缩：“少爷说、说什么笑话……”
“棺材都抬到屋子当间了，”吕渊低头看那口薄棺，声音又轻又稳，“就别拿‘煎药’当幌子了吧。小荷是你领人堵了嘴关进柴房的。她一个粗使丫头，连内宅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，偷什么奇珍？”
赵嬷嬷的腰渐渐直起来。她没有否认，只用一种重新掂量的目光打量他，像在估一个将死之人还剩下几分分量。
吕渊不给她消化的时间，趁她心绪未稳，又咳嗽了几声，声音压成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语：“三日前，主母让人从西城当铺取回一箱首饰，外账记的是‘补平善款’。那一箱东西当了多少银子，又落了多少入库，嬷嬷心里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这桩旧事的碎片。其实他并不确知其中细节，更不知道具体金额和去向，但他把话说得含含糊糊，像是手里攥着一整把牌，只挑最轻的一张亮了出来。
赵嬷嬷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目光飞快扫过身后那两个抬棺的汉子，见他们正在门口整理抬杠，才颤着嗓子压低声道：“少爷这是病糊涂了……老奴先回主母那儿——”
“回话就说我还喘着气。”吕渊打断她，唇角扯出一丝弧度，“顺便问一句，主母那笔当票上的三百两银子，打算什么时候去赎？要是过了期，被人拿到柜台上兑了，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也不再看她，自己拉过被子盖好，仿佛已耗尽力气，缓缓闭上眼睛。
赵嬷嬷站了足有三息。她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，手心全是冷汗。最后她咬着腮帮子一转身，跨门槛时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。
两个汉子问：“嬷嬷，这棺材……”
“抬回去！”她头也不回地低喝，“没见人还醒着吗！”
脚步声急急远去，比来时快了一倍。院子重新静下来，灯笼的光在墙头晃了几晃，像个仓皇逃窜的影子。
吕渊这才睁开眼。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，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肋骨。那三百两的数字是他临时胡诌的——赌的就是赵氏心虚，也赌她不敢回王氏面前复述时漏掉任何一个字。她回去说得越详细，王氏就越会疑心自己的底被摸透了。蛇越是听见自己巢穴被人探过，越不敢轻易伸头。
但他也知道，这只是将死局拖延了片刻。
他翻身下床，拢好衣衫，赤脚再次踏出屋门。夜风裹着潮气扑上脸，他往西角门方向快步走去，全无方才那副垂死的模样。
柴房就在西北角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。他绕过墙角，脚步突然顿住。
柴房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人被堵着嘴拖行，又像是挣扎中踢翻了墙角的破泥盆。随之而来的，是三两声压得极低的训斥。
有人比王氏的命令更快一步，动起小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