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渊数着王氏的脚步声,从床前到门边,一共七步。
她脚步停了片刻,似在回望什么,随后一声轻哼落在门框上:“晦气。”
门合上了。锁扣没有落下。
吕渊仍不敢动,又数了六十息,直到窗外那只老鸦聒噪两声飞走,他才从被子里缓缓睁开眼。掌心里的铁片已被汗水浸透,血珠干涸在锈纹里,泛出暗沉色。
他翻身下床——动作极轻,脚掌落地的一瞬忍住了那阵从腹腔涌上的剧痛。咒血藤的毒不是虚的,每动一分气血,就像有根烧红的铁线在五脏六腑间抽拉。
他得先活命。
吕渊蹲下身,指尖在床沿内侧摸索着。原主记忆里,这具身子十三岁那年曾偷偷刨过床头板,藏过几枚铜板——但王氏管得紧,连零钱都搜刮干净。
木板是活的。
他抠住一道细缝,轻轻往上一扳。暗格露了出来,里头躺着几只灰布裹着的药包,折口压得平整,散发着缓缓的中草药气。
吕渊心一紧。原主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药包。
要么有人送进来的,要么有人没来得及取走的。他犹豫半息,还是将最大的一包提了出来,解开布结,摊在膝上。药草干燥得透亮,他叫不全名字,但本能告诉他,这是上等货。
他闭上眼,心底默唤一声。
本源图鉴在识海深处微微震颤,金纹亮起,如水波荡开——药包里的每一株草,都从模糊的影像里显出轮廓与细字标注。
第一株:赤霜藤。活血散瘀,误食可致呕血。
第二株:青乌子。安神收敛,与赤霜藤同煎可解其燥烈。
第三株:霜骨草,生白花,断茎处凝霜。性寒,克火毒,与咒血藤相生相克,可缓其毒势,非根治。
吕渊的目光定在“相生相克”四个字上,心口微松。他睁开眼,从药包里精准抽出那株通体泛白的干枯草茎,捏了捏,茎内确实有细微的凉意穿透指尖。
这包药,是有人刻意留着救命的。
他没空深想是谁。药力只能续半条命,火堆得先升起来。
吕渊将门闩压紧,又用那张旧矮凳抵住门板,窗子上特意留了道缝隙透气。灶膛里的火种早已冷透,他搜遍屋角,才寻到半截劣质火折子,擦了三下才亮起一簇发抖的蓝焰。
煎药不能用屋里的灶——烟会从烟囱冒出去,惊动巡夜的下人。他寻来一只豁口的陶罐,压低了火苗,蹲在墙角,靠墙砌了两块砖,将陶罐架在上面。
霜骨草入水,渐渐舒展开来,水面上浮起一层淡白霜花。苦涩的气味漫开,像冻土被翻开的味道。
吕渊盯着那罐药,喉头滚了滚。他从来怕苦,但这一世不值得用来矫情。
他端起陶罐,吹了吹热气,仰头一口闷下。药液烫得舌尖发麻,苦味顺着喉管一路灼到胃底。过了片刻,那股凉意从丹田缓缓升起,像一脉冷泉漫过焦土,铁线似的抽痛竟当真轻了几分。
他出了一身冷汗,背靠着墙,喘了一会儿,低头看那陶罐底部残留的白霜,目光逐渐凝实。
毒能压。命能续。但源头不除,霜骨草终有耗尽之日。
他把空罐藏进暗格里,重新垫好床铺,做出一副从未动过的样子。然后闭起眼,开始梳理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。
记忆很碎,像落了一地的铜钱,需一枚一枚拾起来对纹路。
最先浮起的是一碗深褐色药汤。端到面前的那双手白净丰腴,指根戴着一枚翡翠戒指——主母王氏的手。
“渊哥儿,把这碗药喝了,补身子的。”王氏笑容温婉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你这几日咳得厉害,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原主接过碗,喝了。然后便是绞痛、呕血、视线模糊。
第二段记忆出现在更早些时候。原主曾无意中撞见王氏的贴身丫鬟巧翠,在后院墙根处将一小把暗红色藤蔓碎末塞进荷包,那东西与药汤里的残渣气味一模一样。而王氏十年前从娘家陪嫁来的那口樟木箱,从来不许旁人碰,底下锁着一层暗格。王氏在那暗格里放什么,巧翠不知道,但原主有一次趴在窗缝里,看见她取出过几根与那藤蔓相同的干枯暗红枝条。
毒,是王氏亲手布置的。从来源到递送,皆在她掌心之内。
第三段记忆冒出来时,吕渊眉心一紧。
昨夜,厨房的粗使丫头小荷被几个婆子堵在灶间,从她袖子里搜出一把暗红色藤叶。小荷哭喊着说“不是我”“我没做过”,还是被拖出角门,扔进柴房里锁了起来。王氏站在廊下,用手绢拭着嘴角,说了一句:“把嘴堵上,莫惊了大夫。”
那是嫁祸。
一个在灶房烧火三四年的丫头,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咒血藤,更没理由毒杀嫡子。王氏缺的只是一个顶罪的人。
吕渊睁开眼,指节骨慢慢捏紧。
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小荷的命,现在被王氏握在手心里,哪天想起来说“畏罪自戕”,她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。王氏节奏很快,等她把药渣、碎藤角料一收拾,证据链便干净了。
他不能先去救人。救人也得有火,有命。
吕渊抬手按了按胸口——霜骨草的药力还在起效,那阵绞痛的间隔明显拉长了。他站在窗边,透过缝隙往柴房方向瞥了一眼。
很安静,连哭声都没有。小荷多半是连嘴都被堵死了。
吕渊收回目光,垂睫低声道:“再等等,我这就来。”
他回到床边,将那块半页铁片重新揣进怀里。铁片边缘的纹路在金纹消退之后依旧微微发着热,像一张埋在泥土底下指路的箭头。
沉星井,水……
他不敢等到天亮。王氏若以为他死了,很快就会安排“暴病而亡”的后续——封门、收尸、落土,一气呵成。那时他再想出来,就只能被抬出去了。
吕渊将剩余的霜骨草贴身藏好,又把灰烬洒进墙角的水渍里,揉散了痕迹。夜色浓得像一锅化不开的药汁,他掌风熄灭最后一粒火星,目光越过窗缝,望向宅院深处某处乌沉沉的井台方向。
小荷在柴房里。沉星井在西北角。王氏在正堂等他咽气。
三个方向,他只能选一条路。
吕渊抿了下干燥的唇,将矮凳挪开,轻轻拨开门闩,赤脚踩上冰冷的青石板地。
他选先去柴房。因为救人趁早,沉星井不会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