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的雨细得像针,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。布衣公子撑一柄破伞站在朱漆大门前,站了足有一刻钟。门楣上“曾宅”二字早已换成“赵府”,新漆的匾额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他抬手抹去落在颊边的一缕雨水,指节分明,肤色偏白,那是十五年不见天日的颜色。这双手本该握笔抚琴,如今却握着一根伞骨都裂了缝的旧伞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一声呵斥:“哪来的穷酸?在别人家门口站魂呢?”
赵德彪踱步出来。他比十五年前胖了两圈,腰间挂着三串钥匙,走一步晃三下。他上下打量布衣公子,目光落在伞柄上,嗤笑一声:“乞讨去西街,这儿不是你站的地方。”
公子不恼,反而收了伞,朝他作了一揖,动作缓得像慢水:“赵叔,别来无恙。”
赵德彪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,随即皱眉:“你谁?”
“曾家三子,曾执。”
这三个字落出来,雨声仿佛静了一静。赵德彪的眼神急剧闪了一下,像见了黑纹虎——不是惊,是悚。他退后半步,又立刻停住,咬着牙打量面前的人。曾家少爷他见过,那是十几个家仆簇拥、锦衣银冠的小东西,和眼前这个布衣清瘦的年轻人,十三不靠。
但他笑起来的样子,和老爷一模一样。
“曾……曾公子?”赵德彪嗓音陡然尖了半分,又强行压低,“你,你怎么……”
“回来看看故宅。”曾执语气温温的,像是真没看见对方脸上的慌乱,“听赵叔说新翻了屋顶,比从前体面了。栽的那棵海棠还在么?我娘生前喜欢。”
赵德彪嘴唇动了动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他半张着嘴愣了几息,忽然脸色一翻,厉声道:“什么曾家!我在这里住了八年,不曾见过什么曾家人!你小子是冒认门户的骗子!”
他扭头朝门里喊:“来人!把人给我打出去!”
四个家丁拎着棍棒冲出门。棍子起落,曾执侧身让了两三下,最后一棍扫在肩头,衣料裂了道口子。他没有还手,甚至没有怒色,只是拾起落在地上的破伞,掸了掸衣襟上的泥水,朝赵德彪再作一揖:“叨扰赵叔了,改日再叙。”
他转身走进雨里,脊背笔直,不疾不徐。
赵德彪盯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,猛地拽过门环,用力带上门。他仿佛被人从井里捞出来,浑身湿透,后背发凉。他怕曾执么?曾执一个穷小子,怕他做什么?可他怕的是——曾家还有人活着。
这消息若传出去,当年分过曾家宅产的人,哪个睡得着觉?
城西破庙里漏雨,供桌上长了一层青苔。曾执在稻草堆上坐下,解下胸前贴身缠着的一只旧布袋。袋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半残的白玉簪,断口处被磨得光润,簪尾却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。他凑着漏进来的天光看,字迹是他母亲的手笔:
“镜中非人,慎照。”
曾执摩挲簪身,抬起头。庙里没有镜子,但他识海深处,那面铜镜无声悬浮,镜面似水,映出他此刻眉头微垂的倒影。他对着虚空微微一笑:“镜中非人……那人照非人,非人照人,又怎么说。”
破庙外雨声渐密。
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城中方向,仿佛在等什么。
赵德彪一夜没睡好。曾家那个小崽子活着的事压在他心头,像块烧红的铁。他翻来覆去到丑时,索性披衣起身往账房走——账本里记着当年从曾家铺子搬来的每一笔银子,他得看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漏子要填。
然而火是从账房先烧起来的。
没有人看见火是怎么起的。半夜敲梆的更大只看见赵府东角腾地窜起一股火舌,赤红如血,直扑房梁。府里乱作一团,泼水的、叫喊的、牵马的,唯独那账房烧得最快,梁柱噼啪炸响,窗棂整扇塌下来。等救火的人终于破门冲进去,满屋账册已化作一地纸灰,风一吹,黑蝶似的飞上天。
赵府上下折腾到天蒙蒙亮才消停。没人注意,隔着两条街的破庙门口,布衣公子收回远望的目光,缓缓合拢了手中那枚断簪。
雨水从他养了半个月的屋檐滴落,他低头看着掌心。
“赵叔,”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账本没了,你们的胆子还能撑几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