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刚歇，临安城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。曾执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，袖口挽得齐整，手里拎着一只青灰陶罐，站在孙府门前。
门房认得他，打量了两眼，迟疑片刻才进去通报。不多时，孙文远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曾贤侄！”孙文远笑容热络，满眼关切，“听说你前日回了临安，怎么不早来家里坐坐？你爹当年可是我最敬重的兄长，你回来了，这儿就是你的家。”
曾执微微欠身致谢，面上没有半分怨怼之色，只温声道：“孙叔言重了。侄儿此来，是有一物相送，想请孙叔品鉴。”
孙文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继而大笑：“贤侄客气了，快请进！”
正厅里，丫鬟奉上茶。曾执不急着喝，径自起身，从陶罐中取出一小包油纸仔细包好的茶叶，递给孙文远身边的管家：“劳烦，用去年梅上雪水冲泡。”管家看了孙文远一眼，得到点头示意后恭敬退下。
孙文远微微眯眼，面上笑意不减，心里却开始盘算眼前这个看着温润无害的后辈到底想唱哪出戏。
不多时茶端上来。青瓷盏中汤色清亮，一股幽远绵长的茶香瞬间漫开，似有若无，却直往人鼻息深处钻，令人心头一清。
孙文远端起茶盏啜了一口，眉头舒展开来：“好茶！这香气不似寻常龙井明前，入口甘润，回韵悠长……贤侄，这茶怕是千金难求吧？”
曾执没有回答，只低头看着杯中茶汤：“孙叔可还记得，‘一盏清心’？”
孙文远的笑容陡然僵住。四年前那场拍卖会上，他亲眼见过这茶压下满场珍品，拍出天价。当时他曾遣人去买曾家茶园里那几棵老树产的茶，却被对方拒了。后来曾家出事，茶园沦为他囊中之物，那几棵老茶树的茶叶也再没流出过市面。
“你从哪弄到的？”孙文远声音微哑。
曾执放下茶盏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孙叔手中的茶山，产出的茶自然最好。只是这‘一盏清心’的四两干茶，据说是旧年曾家留下的存货——从同一个茶山上采的。”
满室寂静。孙文远攥住茶盏，指节微微泛白。这茶产自曾家旧日茶山，如今那山姓孙。曾执特意送来这一盅茶，分明是打着旧人旧物的旗号，当面提醒他——这些东西原本姓曾。
“好茶。”孙文远干涩地笑了笑，“既然是贤侄特意送来的，我必好好珍藏。”
曾执像是没看见他脸上不自然的神色，从容起身：“茶是旧茶，地是旧地，人是旧人。侄儿今日冒昧打扰，只是想请孙叔品这一盏茶罢了。告辞。”
他走出门外，身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一道剪影，不紧不慢。
厅中孙文远盯着那只空了半盏的茶杯，脸上的笑意彻底垮下来。沉默片刻，他压低声音吩咐身旁心腹：“去茶山一趟，看看那边——尤其是山北那片老茶林。”
心腹应声而去。
入夜。曾执倚在破庙檐下的木柱旁，手里把那枚断簪翻来转去，簪尾刻着的缠枝纹被烛火映得温润生光。庙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一个黑衣汉子翻墙而入，拱手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孙文远的人连夜上山了。”
曾执没抬眼，只嗯了一声：“查到了什么？”
“山中管事赵平私自移了山北十八棵最好的老茶树，种到了他自己名下买的荒地里。孙文远的人当场撞了个正着。”
曾执的嘴角缓缓勾起来。
“赵平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，“当年曾家账房里的学徒，如今也混成一方人物了。”
他收起断簪，拢了拢衣襟，望向远处孙府的方向，目光极淡。
“孙叔啊，你的人偷了你的树。”他声音如游丝般散在夜风里，“你猜——他会不会以为，是我在背后撺掇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