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舔破账房屋顶时，赵德彪正蹲在后院的石阶上，满脸灰黑。
“老爷！账本全烧了——”家丁连滚带爬地扑过来，“这个月的进出项、那批货的条子，全完了！”
赵德彪一脚把人踹翻：“完了？完了你不知道去抢？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他猛地顿住。
火光映着一道修长的身影。那人从烟尘里走出来，衣摆上一丝火星也没沾，手里托着一本靛蓝封面的旧册子，像是闲庭信步逛进了自家花园。
“赵管家。”曾执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压过烈焰的噼啪声，“别来无恙？”
赵德彪瞳孔骤缩。这个称呼，已经十五年没人叫过了。
“……曾公子。”他挤出一丝笑，满脸横肉都在抖，“这深更半夜的，您怎么来这种腌臜地方？快请出去，别伤了您的贵体。”
曾执没动。他把那本靛蓝册子举起来，在火光里翻了翻。
“赵管家客气。”他语气温和，“我是在想——你这场火烧得不太凑巧，早不来，晚不来，偏偏在这个时候。正好，泰来粮行的账房昨天跟我提了一嘴，说有一批早年间的旧账，如今不知下落。”
赵德彪的汗一下便下来了。
泰来粮行，是当年曾家的产业之一。灭门那年，赵德彪还是曾家账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。说得好听是学徒，其实就是跟着老账房打杂跑腿的。可谁也没想到，就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学徒，后来竟借着曾家覆灭的乱局，生生在临安城啃出了赵半街的名号。
那批旧账里，藏着什么，赵德彪比谁都清楚。
“曾公子，”他的声音沉下去，脸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纸，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曾执没答话。他走到火盆边，把那本册子扬了扬——赵德彪的心跟着提起来——然后，他松手了。
靛蓝的封皮落入炭火，哗地腾起一蓬青烟。纸张蜷曲，变黑，化灰。
赵德彪的眼睛一瞬间睁得溜圆。他看看火盆，又看看曾执，脸上血色全没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曾执掸了掸指尖沾上的灰烬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那是抄本。我手里的，是真账。曾家灭门后的第一年，你从西郊粮库偷运了一万零三百石粮食，走了七批船。其中三批挂在‘泰字号’名下，四批销去江北。”
赵德彪的嘴唇翕动两下，像离了水的鱼。
“曾公子，那都是……那都是给下人分的，当年世道乱，人得吃饭——”
“饭是让你吃的。”曾执打断他，声音陡然低了几分，“可为何要放火烧库房？”
赵德彪像被雷劈中似的，整个人定在了原地。
账本的事可以抵赖，可以推说当年事乱、名册有假。可这件事，这桩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，从曾执嘴里轻飘飘说出来的时候，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当年曾家失火，满城都说是一场意外。只有赵德彪知道，那场火是他亲手点的。从后厨的柴房绕到银库侧墙，泼了三桶桐油，啃了一根火折子——银库里的银子，他足足搬了十一箱。搬完之后他想了想，又折回去，把油泼得更匀了些。
那一夜火光冲天，烧了整条长街。
“你……”赵德彪的嗓子像卡了砂砾，“你听谁说的？哪个狗东西烂了舌头——”
“不是人告的。”
曾执静静地看着他。火光跳动的间隙里，赵德彪看见那双眼睛像是浸了寒潭的水，又冷又沉，好像能透过皮肉骨血，直接望到他五脏六腑里去。
“是你自己告的。”
赵德彪浑身发冷。
他从来不信鬼神的。可这一刻，火盆里翻卷的黑烟好像凝成了什么无形的影子，压在他背上，压得他膝盖发软，几乎就要跪下去。
“曾公子，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嘶哑得不像话，“你到底要什么？”
曾执把手里仅剩的半页灰烬揉碎，掸进风里。
“三日。把当年吞掉的曾家老宅，吐一半出来。房契过户，签字画押，三日之后我来取。”
赵德彪的牙咬得咯咯响：“一……一半？”
“嫌多？”曾执笑了一下，“那万石粮食的账，连同一份烧银库的口供，我可以托人送去府衙，也可以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送到江北龙爷的案头。听说龙爷最近正在查一桩旧案的脏银去向，正愁没线索。”
赵德彪的脸青青白白地转换了好几轮。他盯着曾执看了很久，像是要把这个人看出两个窟窿来。
最后，他垂下头。
“……三日后，老宅东跨院的房契，我给你备好。”
曾执点了点头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足轻重的事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出两步又停下来，侧过头。
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明灭不定。
“赵管家，”他轻轻说，“当年我爹见你饿倒在路边，给了你一碗饭，你后来一直没还。这回，就当还了吧。”
赵德彪站在原地，目送那道背影没入夜色，半晌没有动弹。
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了，他才猛地抄起手边的茶碗，重重掼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“狗东西——”他喘着粗气，眼睛赤红，“当年那场火，他怎么可能知道？不可能……不可能有人知道！”
他站在原地，夜风灌进敞开的中衣里，忽然觉得脊背凉得厉害。
而在更远处的夜色里，曾执伸出手，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断簪的断口。
火盆里的灰烬，账本上的墨迹，还有赵德彪那张变了形的脸……都不过是一道开胃菜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城中另一处灯火通明的方向。
那是孙文远的府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