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彪果然守信,或者说,他不敢不信。第三日清晨,一顶青布小轿停在曾家老宅门前,赵家管事双手捧着契书,恭恭敬敬递到曾执面前。
“曾公子,我家老爷说了,东跨院连同后院那口井,一并归您。”
曾执接过契书,指尖滑过泛黄的纸面,确认印鉴无误,才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劳烦转告赵老爷,前事一笔勾销。”
管事连声称是,转身走得飞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追命的东西。
曾执推开老宅大门,吱呀一声,尘灰簌簌落下,扑了他一身。他没有躲,抬脚迈过门槛,沿着青石甬道一路走。
西院比他预想中破败得更彻底。墙上爬满枯藤,窗棂缺了半边,屋檐下结着层层蛛网,满地落叶早被风干成褐色的碎屑。唯独院中央那口枯井,井口被人用一块厚石板严严实实封死,四周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倒显出几分刻意的郑重。
曾执在井前站定,眯起眼睛。
别人封井,多为枯竭弃用。可这口井周围寸草不生的黄土上,分明有反复踩踏过的痕迹,时日久了,已和整片院子融成同一种颜色。
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石板边缘,摸到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那不是寻常凿石的纹路,而是某种秘制的封蜡渗入缝隙后留下的印迹。
“来人。”他站起身。
雇来的几个短工应声跑过来。曾执指了指石板:“启开。”
短工们对视一眼,有人低声劝:“公子,这井封了怕是有些年头了,贸然打开,里头怕是不干净……”
“启开。”曾执又说了一遍,语气温和,眼神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短工不敢再劝,抡起铁钎沿着石板缝隙撬下去。咔的一声闷响,封蜡碎裂,石板被铰链一点点绞起。井口露出来的瞬间,一股潮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像是尘封了十五年的时光终于吐出一口浊气。
曾执秉烛探身下井。井壁干燥,砖缝间不见水渍,大约七八丈深处,一侧砖墙上赫然嵌着一道石门,门楣上刻着个极小的“曾”字。
他心头猛地一抽。
这门他认得。幼时父亲带着他来过一次,说那是曾家祖上藏贵重物事的地方,但自他记事起,父亲便再也不曾提起。如今门上的铜锁早已锈成铁疙瘩,曾执用力一拧,锁应声而断。
石门推开,密室不大,方方正正,四面墙壁空空荡荡。原本该存放东西的樟木箱,箱盖翻倒在地,里面连一片绢帛都没剩下,只有积年累月的灰尘厚厚铺了一层。
唯独正中的石墙上,刻着一幅画。
一棵榕树,枝繁叶茂。一只白鹤,单足立于树梢。远处,一座远山,线条简练利落。
曾执怔在原地,烛火在掌心里微微晃动。
这是父亲的笔迹。他绝不会认错——曾家祖传的工笔技法,下刀时先重后轻,收尾处总带一道悠然的弧线,整个临安城,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刻出这种韵味。
可白鹤的羽翼处,突兀地横着几道凌乱的划痕,深淺不一,力道仓促,甚至有两道划过了羽翼的轮廓线,像是执刀之人已经拿不稳刀,又或是时间紧迫到了极点。
曾执指尖抚过那些划痕。触感并不光滑,其中有道最深的豁口里,像是嵌着什么东西。他用指甲小心地抠了两下,一粒极小的铜珠滚落掌心,不过米粒大小,色泽暗沉,隐有包浆。
他凑近烛火一看,珠身上刻着一个极细的字——
温。
曾执的手,顿住了。
温衍。他幼年时那个总是笑眯眯捋着山羊胡子的私塾先生,一笔行楷写得风骨凛然,教他念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”,也教他临摹前朝碑帖。父亲对温衍极为敬重,每逢节令,必亲备薄礼命人送去。
可温衍在曾家灭门前三个月,就已死于回乡途中。叔父当年收到的讣闻上写得明白,温先生舟车劳顿,途中偶感风寒,高热不退,未及寻到医馆便不治身亡,灵柩由随行小厮护送回乡,入土时乡邻皆叹惋。
一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人,为何父亲会在临终前,把他的姓氏刻进铜珠,藏在密室壁画里?
曾执将铜珠收进怀中,攥紧的指节渐渐泛白。
他重新环顾这间密室,目光落在石门上。石门内侧的右下角,似乎刻着什么极浅的记号,方才进来时被昏暗的烛光遮住了,此刻才隐约浮现——一片水滴状的暗纹,顺着石墙一路延伸,消失在石门底部。
那不是水滴,是泪痕。
有人曾在这间密室里,长久地流着泪。
曾执走出井口时,正是正午。阳光白晃晃地砸在他脸上,他微微眯眼,袖中那粒铜珠贴着胸口,微凉的触感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着心口。
温衍。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。
父亲出事前半个月,曾让他给温衍送过一封回信。他记得信囊里那叠笺纸很薄,信封上有淡淡的檀香味,而温衍收信时,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里,有过一瞬他看不懂的凝重。
现在他隐约明白了。
那封信里写的,或许正是这间密室,又或者比密室更要命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