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庙前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烫,香客稀稀落落。曾执在殿前上了三炷香,起身时,袖子带起一阵淡淡的檀木香。
庙侧搭了彩棚,红绸垂落,案上酒菜齐整。临安新任知府方振声今日来孔庙进香,孙文远早早备下宴席,此刻正拱手将知府迎入棚中。
“方大人远道而来,临安百姓盼了许久。”孙文远笑着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惯有的热络,“今日小宴,聊表寸心。”
曾执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功德箱前,面前摊开一本蓝布封面的募捐册子,是庙前修桥的功德簿。老和尚递了笔给他,他接了,低头看那簿面上的名字,多的不过十余两,少则几钱。
远处宴席上有人提到了“曾家”。
孙文远的声音刻意扬了三分:“说起来——曾家那位少爷,倒是回临安了。前日还在旧宅那边见着,穿得素净,人也年轻。”他夹了一筷子菜,漫不经心地笑,“到底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,见人三分笑,瞧着倒还周正。”
席间有人嗤地笑出声:“曾家?哪个曾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,昔年临安首富那个曾家呗。可惜了,满门子好家业,一夜烧了个精光,如今回来,怕是连口热饭都要省着吃。”
笑声更响了。
曾执握着笔的手没有停顿。蓝封面的簿册上,他写了几个字,又停住,似在琢磨笔锋。老和尚在一旁念了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,施主心诚,已是菩萨欢喜。”
“这功德簿上的名号,往后再补。”曾执声音温和,笔尖浸墨,落下四个字——曾氏遗孤。
然后写:捐银万两。
棚里的笑声未歇。孙文远正举杯敬知府,眼角余光扫过庙前那道白色身影,忽然看见他放下笔,朝这边走来。他眯了眯眼,笑着开口:“曾少爷,贫僧也来赶个热闹——怎么,这是替庙里募捐?多少银钱?可够买一只香炉的?”满座宾客哄笑,有人酒杯都端不稳。
曾执走到棚边,停下,面上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:“孙伯父记挂,曾某受之有愧。”
“受什么愧?”孙文远大袖一挥,“你一个年轻人,初回临安,手里拮据,我还能取笑你?不过是怕你被人诓了钱去。”他转头向宾客解释,“这孩子小时候我抱过,老实得很。他父亲当年……”话音猛地一顿。
曾执仍笑着:“家父当年,与孙伯父交情深厚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孙文远端起酒杯,遮掩似的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,”曾执道,“伯父从曾家粮行借过的那笔米粮,我一直记在心上,想着倘若伯父手头宽裕了,再提不迟。”
宴席静了一瞬。
孙文远放下酒杯,神色淡了些:“什么米粮?”
“十二年前,冬月初三,孙伯父亲笔写了借据,从曾家粮行借去白米三千石。”曾执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按当年市价折银,约莫万两。今日曾某承伯父关怀,便想着将这万两银捐作修桥之用,也算替伯父积一积福报。”
棚内鸦雀无声。
孙文远的脸色先是一僵,接着泛出一层铁青:“贤侄记错了吧?我何时——”
“借据上写得明白:保人一位,是城西的刘掌柜;见证一位,是时任府衙通判赵大人。”曾执微笑,“伯父或许事务繁忙,忘了这些细枝末节。不过没关系,当年那借据是伯父亲笔,曾某记性尚可,一字一字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”
他微微抬眸,目光对上孙文远骤然阴沉的脸,声音不高不低:“‘立借约人孙文远,因周转所需,情愿向曾氏粮行借到大米三千石,约明每石三两三钱,共计折银九千九百两。恐口无凭,立此存照。十二年冬月初三。’”
一字不苟,字字清晰。
席间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新任知府方振声端着酒杯,慢慢看了曾执一眼,又看了孙文远一眼,没有开口。
孙文远的拇指捏着酒杯,指节发白。他记得清楚,当年曾家灭门之后,他确实去了一趟粮行仓库,从一堆灰烬中找到那张借据,当众烧了。满堂的人都看在眼里,从此再无人敢提这笔账。
可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——更没说过,借据被他烧掉之前,他曾展开看过一眼。
那些字,此刻一字不差地从曾执嘴里吐出来,像一根一根的针,钉在他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孙文远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,“你有什么凭证?”
“凭证?”曾执微微偏头,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,“伯父指我空口白牙,也无不可。只是——”他一笑,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,“当年赵通判如今朝中做官,若是去信一问,大约还能问出些旧事。”
孙文远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拖出一声响。他盯着曾执,胸膛起伏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。
方振声放下酒杯,淡淡开口:“孙员外这是怎么了?话没说完,怎么倒先起来了?”
孙文远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,他勉强勾了勾嘴角:“大人见谅,老朽忽觉身子不适,先行告退。”没等众人反应,他大步往棚外走,步伐紊乱,踩过一片散落的竹筷,咔嚓一声断在脚底。
宴席寂静如坟。
曾执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。
他掏出帕子,慢慢地、极为仔细地,将墨迹一点一点擦掉。然后他抬头,目光越过满场惊疑的宾客,落在庙檐上那方“文圣”匾额下,一双漆黑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又归于平静。
他自己做的茶,只自己喝。自己酿的酒,也只自己尝。旁人若是碰了,那是别人的错。
他收回目光,朝方振声拱手一礼,转身走回功德箱前。老和尚还愣在那里,他看着簿册上那四个字——曾氏遗孤,捐银万两——外加一行小字:所捐之资,原为孙氏文远所欠曾氏粮行之旧债。
就在这时,曾执袖中那枚铜珠忽然一烫。
他脚步一顿,那股热意从铜珠渗入肌肤,顺着血脉攀上脊背,像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后颈。
他记得这个感觉。
十五年前那个夜里,古镜出现在他识海之前,也曾经这样烫过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