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慎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发缝淌进领口，他打了个寒战，猛地睁开眼。眼前不再是手术台那盏刺眼的白灯，而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封闭房间。四壁灰白，墙角装着一只摄像头，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。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，光线惨白得让人头皮发紧。
他正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手腕上套着合金锁链，锁链另一头焊死在墙壁的铁环里。胸前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牌子，上面亮着一行数字——绝望值：0。
“醒了醒了！快看！”
一群妖魔围在房间唯一的玻璃观察窗前，挤挤攘攘。章鱼头站在最前面，八只眼睛齐刷刷地亮着兴奋的光，触手在玻璃上拍出黏腻的声响：“实验体007，欢迎来到你的新家。”
罗慎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牌子，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，最后目光落在观察窗下方一个巴掌大的送餐口上。送餐口的门板是铁质的，边缘有被多次开关磨出的亮痕。
“第一阶段实验课题——”章鱼头的声音从玻璃后传来，带着压制不住的愉悦，“在饥饿状态下，人类会不会自相残杀？”
罗慎抬起头，对上那八只眼睛。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：“就这？”
章鱼头的触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折腾这么半天，就为了看我饿肚子？”罗慎靠着墙，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，“电视里演的妖怪实验，不都是什么人体改造、意识剥离、灵魂互换吗？怎么到我这儿就只剩一个饿字了？”
玻璃窗外的议论声小了一些。蜥蜴头推了推眼镜，竖瞳微微眯起：“有意思。”
章鱼头的其中两只眼睛转向蜥蜴头，另外六只还死死盯着罗慎：“别被他带偏。人类的激将法是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，说明他已经害怕了。”
“哦。”罗慎打了个哈欠，“你说害怕就害怕吧。”
他闭上眼，不再说话了。
观察窗外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。罗慎听见脚步声远去，过了很久，才重新睁开眼。
他慢慢扫视整个房间——摄像头在墙角，视角覆盖了大半个房间，送餐口在观察窗正下方，都在正前方。背后是墙壁，左侧是洗手台，右侧是马桶。活动范围大概六步见方。
罗慎动了动手腕上的锁链，合金材质，很沉，但长度足够他走到房间任何角落。他拽了两下锁链，确认铁环焊得结实，便不再浪费力气。
他靠在墙角，开始数时间。
第一天，没人送饭。
罗慎饿得胃里发酸，但他没动。他一直在观察窗外投进来的影子——每隔约四个小时，影子的浓淡会有一次规律性的变化。他记住这个变化，又继续靠回墙角。
第二天，依然没人送饭。
罗慎的嘴唇开始发干，饿意像一只爪子，从胃部一路挠到喉咙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把注意力放在观察窗——今天的影子比昨天多了两次变化。他默默记下时间点。
第三天傍晚，送餐口终于打开了。
一只毛茸茸的手塞进来一个铁托盘，上面放着一块干巴巴的馒头和半杯水。罗慎没急着吃，他先闻了闻馒头，又端起水杯在鼻尖晃了晃，确认没有异味，才咬了一口。
他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，连馒头渣都没舍得掉。
吃完后，他把空盘子放回送餐口，故意推了一下，让铁盘撞在门板上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门外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嘟囔：“老实点！”
罗慎立刻接话：“大哥，能再给口水吗？嗓子干得冒烟了。”
“等着！”
脚步声远去。罗慎缩回墙角，目光掠过墙角的摄像头——红点还在闪，但是角度稍稍偏了一点。他刚才故意把铁盘撞向送餐口侧面，送餐口的门板反弹时磕到了摄像头的底座，让它的视野偏移了大约十五度。十五度，刚好够他缩在送餐口正下方的死角里。
当天夜里，外面安静下来。罗慎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呼噜声，从送餐口的缝隙里飘进来一股食堂特有的油烟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动了。
罗慎抓住锁链，没有用力去拽，而是顺着墙壁滑到送餐口正下方，整个人蜷缩在摄像头盲区里。他伸手从鞋底摸出一根细铁丝——那是三天前被推进房间时，他趁守卫弯腰解锁链，从对方口袋里顺过来的。
铁丝探进送餐口的锁孔，轻轻拨了两下。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，门开了。
罗慎侧身钻出去，贴着墙壁缓步移动。走廊里灯光昏暗，远处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，一个浑身鳞片的守卫正趴在桌上打呼噜，尾巴尖无意识地抖动。
罗慎没有停留。他顺着走廊拐了两个弯，路过三扇门，在第四扇门前停下。门牌上写着“后勤仓库”。
他轻轻推开门，里面堆着几袋米面和一筐蔬菜。罗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——三天前他在手术台上装作挣扎时，从器械托盘里摸走的。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液体，无色无味。
他拔开瓶塞，将液体均匀地洒在米袋的开口处，又掀开面粉袋的盖子，往里抖了十几滴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把瓶子塞回口袋，转身就走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罗慎的呼吸猛地一滞。他闪身退进仓库门后，贴着墙根蹲下，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条线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经过仓库门口，没停。
罗慎等了整整十秒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沿着原路溜回房间，锁好送餐口，缩回墙角。
他刚摆好姿势，摄像头“咔”地一声转了回来。
第二天清晨，科学院食堂里准时开饭。
罗慎隔着墙壁，听见远处传来开饭的铃声，紧接着是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。他靠在墙角，胸前的绝望值牌子闪了闪，数字从12跳到了15。
然后——
先是第一声呕吐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玻璃杯摔碎的声音，椅子翻倒的声音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哀嚎声，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科学院。
“啊——！肚子！我的肚子！”
“怎么回事？今天的饭有问题？”
“不行了……我不行了……谁扶我一下……”
罗慎闭上眼，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哀嚎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胸前的绝望值牌子“滴”地一声，数字从15跳回0。
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【任务完成：断粮七日计划。奖励发放中：百毒不侵体质……】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，他的房间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章鱼头堵在门口，八只眼睛通红，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，触手绞在一起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？”
罗慎抬起头，正要开口——
他胸口的绝望值牌子忽然“啪”地一声，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