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骨巷的空气里漂着铁锈和焦油的味道,混着谁家没关严的营养膏味,黏在喉咙里。老疤的钳子卡在少年颈后,金属齿咬进皮肉,没流血,只听见电流滋啦的轻响,像湿布擦过玻璃。少年没喊完,喉咙被电麻了,眼珠翻白,脑波却在半空凝成一串蓝灰色的线——歪歪扭扭,是钟,没有指针,底座像被指甲抠出来的。
老疤没看少年,只盯着那团数据,伸手一捞,像接住一缕烟。数据没散,被他塞进怀里的旧怀表。表壳生锈,边角磨得发亮,盖子上刻着个小小的“S-07”。
陆骁从通风管滑下来时,脚底沾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屑。他没踩实,只是贴着墙,右臂义体在发烫。不是过热,是共振。那怀表里的频率,和妹妹画里的钟,一模一样。
他出手时没出声。撬棍从背后扫向老疤手腕,老疤却早有准备,反手一记电击棍砸在陆骁右臂接口处。金属皮下爆出一串蓝光,像被撕开的伤口。陆骁眼前一黑,再亮起时,全是脸。
哭的脸。挤在电流里,一张叠一张,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,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。他没动,喉咙里堵着气,右臂的神经在抽搐,像有人在里头拧螺丝。
老疤没回头,只把怀表拍在生锈的铁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你听见心跳了?”他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那你知道谁第一个听见的吗?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一枚芯片,拇指大小,边缘有磨损的齿痕,和陆骁从尸体手里拿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是你妹妹。”
陆骁没接话。他盯着那枚芯片,指甲掐进掌心。三秒前,他看见的那些脸里,有一张,眼角有颗痣——和陆瑶一模一样。
“想活命,”老疤把芯片推过去,“明天午夜,带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来换。别带别人,别带警察,别带……你脑子里那些鬼。”
陆骁没动。他右臂的义体还在嗡鸣,数据流在视网膜上残影般闪动——那些哭脸,正在消退,但有一张,没走。它在笑。
老疤没等他回答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。少年瘫在地上,脖子上留着三道焦痕,像被烙铁烫过的编号。他没死,但眼睛空了,像被抽干了电。
巷口的灯忽明忽暗。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窜出,叼走半块面包,尾巴扫过地面,留下一道湿痕。
陆骁弯腰,捡起芯片。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,义体猛地一震。不是警告,是回应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右手掌心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线——和妹妹画里的钟,一模一样。
他没擦。没问。转身离开。
巷子尽头,小哑蹲在破铁皮棚下,用生锈的铁片在积水的电子屏上画着什么。她画完,咳嗽,鼻血滴在屏幕上,三秒后,远处一座变电站爆出火花,路径和她画的完全吻合。
老疤从她身后走过,踹了她一脚,骂了句“废物”,却在转身时,悄悄把手机对准了屏幕,拍下那幅画。
陆骁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他走进雨里,雨水打湿了右臂的义体接口,水珠顺着金属纹路往下淌,像泪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。
三秒后,他听见身后,小哑的声音。
不是说话。是手指在空气中划动,像在写什么。
他停下。
雨声里,那声音清晰了。
“你……不是人。”
“你是钥匙。”
他没回头。只是把芯片捏得更紧。
巷子另一头,老疤的怀表突然自己开了。盖子弹开,里面不是齿轮,不是电池,是一张泛黄的儿童画——画着一只钟,没有指针,底座上,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
“妈妈。”
表盖合上时,发出一声轻响,像心跳。
雨还在下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只有陆骁右臂的义体,还在发烫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,水花没溅起来,全被吸进了地缝。
他没看路。
他只盯着掌心那道线。
它在动。
不是画上去的。
是长出来的。
像根须。
像心跳。
他停下,抬头。
前方,市政能源中心的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的影子。
影子的右臂,没有义体。
只有一条,布满铜线的,正在搏动的——神经。
他眨了下眼。
影子还在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雨停了。
风卷着灰,从巷口吹进来,落在老疤的怀表上。
表盖,又自己弹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,那张画,多了一道新线。
不是钟了。
是钥匙的形状。
而钥匙的齿,正对着——陆骁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