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哑蜷在公交站铁皮顶下,雨水顺着锈蚀的檐角滴进积水的电子屏。她没穿鞋,脚趾缝里嵌着泥和碎玻璃。铁片是偷来的,边缘卷着毛刺,她用指甲抠着,把锈迹刮掉,才在屏幕上划出第一道线。
三条电流,交错如蛇。画完,她咳了一声,血从鼻孔涌出来,滴在屏幕中央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三秒后,远处变电站的变压器爆出一簇电火花,蓝白相间,路径和她画的完全一致。
她没笑,也没哭。只是把铁片扔进水洼,低头舔了舔手背的血。
老疤的靴子踩碎了水花,溅到她膝盖上。“废物。”他骂,声音像砂轮磨铁,“画了三个月,就这?连个三秒都撑不住。”他弯腰,一把攥住她后颈的衣领,把她拎起来,另一只手掏出手机,对准屏幕。闪光灯亮了,血迹和电流线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他转身要走,没看她。
小哑没挣扎。她只是盯着他右脸的疤,那道疤从颧骨斜切到下颌,像被熔化的金属浇过,皮肉翻卷,纹路里还卡着细小的电路残片。
陆骁蹲在她身后,没出声。他右臂的义体在发烫,不是过热,是共振。像有人在血管里敲钟。
他脱下外套,盖在她肩上。布料是旧的,袖口磨得发白,左肩还有一道缝补的针脚,歪歪扭扭,像谁用牙咬着线缝的。
小哑没推。她抬头,眼睛黑得像没光的井。
她突然扑过来,指甲抠进他右臂的接口边缘——那道旧疤,像被烙铁烫过的裂口。她指甲缝里还沾着血,指甲盖翻了,血珠渗进金属缝隙。
电流窜进去的瞬间,她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,“不是人……你是钥匙。”
陆骁没动。没甩开她,没后退,没拔出腰间的电击棍。他只是低头,看着她沾血的手指,还在他义体接口上颤抖。
她没再说。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,呼吸浅得像风掠过纸片。
老疤没回头,但手机屏幕亮着,他盯着那张照片,拇指滑动,放大了电流线的交叉点。那里,有一道极细的纹路——像一个圆,中间一点。
他喉咙动了动,把照片存进怀表。表壳内侧,刻着“S-07”。
他转身要走,却撞上陆骁的视线。
陆骁没说话。只是把外套往小哑肩上又拉了拉,站起身,右臂的义体在昏暗里泛着灰光,接口处,有微弱的蓝光在脉动,像心跳。
老疤笑了,笑得嘴角扯开疤肉。“你听见了?”他问。
陆骁没答。
“她画的不是电流。”老疤把怀表拍在生锈的铁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是记忆。你妹妹画过同样的东西,就在断电夜前七天。”
陆骁的右臂突然一震,神经义体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眼前闪过三秒画面——妹妹的手,沾着墨水,在纸上画圆,中间一点。她当时说:“这是心跳。”
他没动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脚边的泥坑里。
小哑突然咳了一声,血从嘴角溢出,滴在陆骁的鞋面上。她没擦,只是用手指蘸了血,在他掌心,又画了一遍。
圆,中间一点。
她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你记得……对不对?”
陆骁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攥进掌心,力气大得指节发白。
老疤盯着他们,没动。他右脸的疤突然抽搐了一下,像有电流在皮下爬行。他摸了摸那道疤,低声说:“你妹妹……没死在断电夜。”
陆骁猛地抬头。
“她被上传了。”老疤声音压得极低,“在S-07节点。你右臂的义体,是她最后一段意识的载体。”
陆骁的呼吸停了。
小哑突然挣开他的手,踉跄着后退,撞在铁皮墙上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她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划动,不是画电流,是画字。
三个字。
白教授。
陆骁的瞳孔骤缩。
老疤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伸手去抓小哑,但晚了。
她转身,像只被惊飞的鸟,钻进黑暗的巷口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陆骁没追。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道血痕。圆,中间一点。
他右臂的义体,突然开始低频震动。
不是共振。
是回应。
远处,一盏路灯无声熄灭。
接着是第二盏。
第三盏。
整条街的光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一盏一盏掐灭。
只有他右臂的接口,还在亮着。
微弱,稳定,像心跳。
老疤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怀表的盖子,不知何时自己弹开了。
里面,那串蓝灰色的钟影,正缓缓旋转。
钟底座,被指甲抠出的痕迹,清晰如新。
他盯着那钟,嘴唇颤抖。
“小雨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听见了吗?”
风从废弃公交站的缝隙里吹过,卷起一张被雨水泡烂的传单,上面印着:【市政能源公司·净电行动·异常电流者格杀勿论】
传单贴在墙上,边角卷起,露出底下泛黄的胶痕。
胶痕上,还残留着半行褪色的字:
“S-07,心锚启动日:2047.11.03”
陆骁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。
他没动。
只是把小哑画的那道血痕,轻轻按在了义体接口上。
蓝光,亮了一瞬。
像有人,在城市深处,轻轻回了一声。
——“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