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外公总说,人死后眼睛会变成天上的星星,在每一个没有乌云的夜晚,托付清风去给人间的亲人擦干眼泪。
我问他,要是我一直都不哭怎么办。
外公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,笑呵呵地回答我。
「那风就是我给你的奖励啊。」
于是在外公去世后的每一个夜晚,我都会期待,从遥远的北方飘过来的清风,带着砂砾,吹干我脸上的眼泪。
1
院里的哭声惊天动地,我缩在角落里,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亲戚走进灵堂里假哭几声,然后坐到圆桌旁喝羊汤。
灵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黑白相片,用廉价的相框包着,香火呛鼻,可照片上外公笑得慈眉善目。
最爱我的外公,在二零零四年七月二十八号这天,去世了。
我哭不出来,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些不真实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外那间小木屋,总觉得下一秒外公就会踢踏着拖鞋出来。
叶青枫大概是见不得我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顾不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冲过来扯着我的头发往灵堂门前一拽。
「贱蹄子!你外公最疼你,他死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吧!」
她扯着我的头发,迫使我抬头对上外公的眼睛。
我终于哭出声来,面对这张冰冷黑白的照片,在理论上最亲的人手下,终于嚎啕大哭。
我哆嗦着,浑身都在颤抖,身边有几个亲戚看不下去,伸手扯了叶青枫几下,我才得以自由。
他们不断劝解着:「哎呀,到底是你的姑娘。当妈的下手咋那么重呢?」
叶青枫是我妈,是外公的女儿。
2
趁着无人在意,我漫无目的地跑到山坡上,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跟着外公一起,被埋在那个又深又窄的土坑里。
西北的太阳毒辣,照在我身上,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痛苦。
以往外公总会将我提溜到阴凉处,用那张布满老茧的手狠狠擦过我的脸,恶狠狠地威胁我:「再被太阳晒,就要和棚子里的驴一样黑了!」
我才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变黑,只是脸被蹭疼,嚷嚷着外公虐待小孩啦!
但其实外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。
叶青枫是个很漂亮且聪明的女人,在她看来,她这一生最大的污点就是我,因为我是她被迷奸后生下的野种。
我隐约记得,小时候叶青枫经常会站在外公面前,咄咄逼问他:「我怎么就生到这里了!怎么就生成你的姑娘了!」
外公就抽着旱烟,已经耷拉的眼皮为他平添了几分无奈,就像是不愿意和面前的人争辩。
但只有年龄尚小,身高低矮的我看见了外公哆嗦着的嘴唇和脸部颤动的肌肉。
那是他欲言又止的克制,是他对女儿无声地忏悔。
后来叶青枫离开这座大山后,外公就总说:「你妈说得没错,她长得那么乖,要是生到有钱人家,就不会遭这些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