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内。
正中一张太师椅,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一身深色素衣,发髻梳得纹丝不乱。
正是杨凡的母亲,一品诰命周婉。
底下分两排坐着。
左边头一个,大嫂陆晴,二十七八的年纪,模样周正。
下首是二嫂唐灵雪,鹅蛋脸,面容娇好。
再往下是三嫂柳慧,身量高挑,眉宇间带着股英气。
右边坐着两个姐姐。
四姐杨夕,二十三四,长了张温柔脸,说话向来轻声细语。
五姐杨乐,二十刚出头,偏她生得最出挑,柳叶眉,桃花眼。
厅里头,陆晴率先开口。
“我把话搁这儿,这兵,六郎不能带。
他长这么大连城门朝哪边开都没正经看过,让他去北境,那不叫领兵,那叫送人头。”
“大嫂说得是。”唐灵雪接得飞快,“爹没了,大哥没了,三弟妹的夫君,还有我家那位,都没在了。
杨家就剩六郎一根独苗,说破大天,也不能让他再上战场。”
“谁说不是。”柳慧一巴掌拍在扶手上,眸子里像冒火。
“你们琢磨琢磨,满朝武将死绝了吗?凭什么这差事偏偏落到咱们国公府头上。我看,准是覃桧那老狗在背后使绊子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发冷。
“公爹当年怎么中的伏,大军被人摸清了行军路线,要说朝里没人给金人递消息,我把脑袋拧下来。
公爹活着的时候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过覃桧狗贼,这老东西记仇记到今天,先害公爹,再害我们家六郎,他是要让杨家死绝。”
“三嫂这话在理。”杨夕点着头,“六弟绝对不能去。我爹在世时性子刚,得罪的人能从金銮殿排到城门口。如今爹和哥哥们没了,这帮人就跳出来作践我们孤儿寡母。这道旨意,说是恩宠,骨子里是刀。”
“还说什么恩宠。”杨乐腾地站起来,桃花眼瞪得溜圆,“我看就是催命符。实在不行,我进宫去,我找陛下说去。
他要怪就怪我,杀头我顶着,六弟就是不能去。他不肯换人,我替六弟去,女的怎么了,我从小跟着爹舞刀弄枪,比六郎强十倍。”
“胡闹!”
主位上的周婉重重一拍扶手。
“哪有女孩子上战场的,你当打仗是过家家,刀枪不认得你是公府小姐。”
杨乐眼圈一下红了,梗着脖子。
“那娘说怎么办。眼睁睁看着六弟去送死。就他那德行,吃喝玩乐他样样在行,让他上战场,金人一刀下来,他连躲都不会躲。”
这话扎心,厅里一时没人接。
杨乐心里头那股火又苦又堵。
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六弟。
三个哥哥哪一个不是拎着枪长大的,唯独老六,文不成武不就,快二十岁的人了,成天吃喝玩乐。
可瞧不上归瞧不上,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是杨家最后的种。
真要让他去北境,她宁肯自己去。
五个女人各有各的心思,说到最后,只剩下一声声叹气。
这是个明摆着的死局。
不去,就是抗旨。
抗旨是什么下场,夺爵,抄家,一家子都得搭进去,父兄拿命换来的牌匾,说摘就摘。
去,以杨凡那点能耐,跟自己把脑袋送过去没区别。
再说了,朝里还有覃桧一帮人盯着,粮草随便卡一道,神仙都救不回来。
陆晴抹了把眼角,声音低下去。
“娘,您拿个主意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周婉身上。
周婉沉声道,“都别哭,也别吵,哭解决不了事。”
“备车。我先进宫,面见陛下。晴儿,你去请你三叔公、二叔伯,咱们一道进宫请罪。”
“请罪。”唐灵雪愣了下。
“对,请罪。”周婉喉咙动了动,“镇国公府为大武征战百年,死了四代人,祠堂里牌位都摆不下了。
我把这话原原本本讲给陛下听,求他看在这些忠骨的份上,收回成命,换个人领兵。
陛下要是不允,我就跪在宫门口不起来。”
她扫过一圈儿媳女儿,声音发沉。
“都把眼泪收了,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让人看笑话。
咱们杨家的媳妇姑娘,没有怂的。”
几女对视一眼,先后点头。
......
就在这时,杨凡走进前厅,大声道。
“这仗,我去打!”
最先炸的是周婉。
“杨凡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摸过刀吗?你拉开过弓吗?军营大门朝哪边开你都不晓得,你带兵,你拿什么带。你是不是酒还没醒,外头那些话灌了两句,就当自己是将军了。我告诉你,战场不是酒楼,没人陪你耍酒疯,金人一刀砍过来,你哭都找不着地方。”
周婉是真气着了,更多的是怕。
她怕这混小子一时脑热,把杨家最后的独苗搭进去。
“娘,我清醒得很。”杨凡站得笔直。
“你清醒。”周婉气得笑了一声,“你清醒个屁。”
陆晴快步走过来,拉住杨凡的胳膊,把他往椅子上按。
“六郎,听大嫂的,咱们想别的法子,母亲已经打算进宫去求陛下了,再不成,咱们母女姐妹一道去宫门口跪着,总能求下来,犯不着你去拼命。”
柳慧咬着牙。
“六郎,三嫂把丑话说前头,你真不是那块料。你要是会带兵,三嫂现在就回屋把你三哥那杆铁枪给你扛来,可你连枪杆多沉都不知道。”
杨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,桃花眼斜着他,冷笑道。
“我问你,金人长什么样,你见过吗?骑兵冲起来什么动静,你听过吗?你连京城东市西市都没逛明白,还北境。杨六郎,你别在这逞能,回头吓得尿裤子,丢的是爹的人。”
一屋子人,软的硬的,哭的骂的,全堆了上来。
杨凡没打断她们,就站在原地,一个个听过去,脸上不恼也不急。
等众人说得差不多,杨凡才抬起头,朗声道。
“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!”
前厅里,落针可闻。
陆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出身书香门第,打小读过书,可翻遍肚子里那些经义,从没听过这么一句。
柳慧怔在原地。
唐灵雪连哭都忘了,呆呆看着他。
杨夕身子微微一晃,轻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越品,眼里的光越亮。
反应最大的是杨乐。
她抱着手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杨凡,这话是六郎能说出来的。
主位上的周婉死死盯着儿子,满脸震惊。
“娘,大嫂,几位嫂子,姐姐。我知道你们怕。”
“可你们反过来想想,我是镇国公,这印,这爵位,这满城人喊的那一声国公爷,是哪来的。
是我爹拿命挣的,是三个哥哥拿命续的。
太平年月,我吃这份俸禄,享福。
出了事,我往女人身后一躲,让你们去宫门口跪着求,我算什么东西。”
“这仗我去,一来,旨是接给朝廷看的,咱们不抗旨,名分上站得住,覃桧想下黑手,也得先掂量掂量。
二来,我爹怎么没的,我三个哥哥怎么没的,这笔账,我记着。
我去北边打金人,就是给爹报仇。”
说到这,杨凡酝酿一下情绪。
“昨晚我喝醉了,做了个梦。”
“我梦见我爹,还有大哥二哥三哥,就站在我床边,浑身是血,谁都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问他们,你们看我做什么。
我爹就说了一句,“六郎,杨家的旗,还立不立。”
“我一下就醒了,浑身都是冷汗。”
“娘,这仗,我必须去。这旗,杨家还得扛。”
厅里安静许久。
周婉一句话没说,就那么看着面前的儿子。
她生的儿子,她最清楚。
六郎是什么脾性,软,懒,没担当,遇上事头一个躲。
她夜里没少为此睡不着,怕的就是自己百年之后,这孩子撑不住门楣,杨家彻底败了。
可眼前这个人,说话有板有眼,连那副她最看不惯的吊儿郎当模样,都不见了。
像个陌生人,又像极了他爹年轻时候。
周婉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。
“六郎,娘再问你最后一遍。
战场不是儿戏,你今天点了这个头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”
这些,你都想清楚了。”
“娘,孩儿想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好!”
周婉闭了下眼,再睁开,整个人的气势变了。
“从今日起,你只管一件事,把兵书捡起来,把你爹留下的札记从头到尾看。
府里武艺最好的护院全拨给你,日夜操练,能学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母亲放心。”他一拱手,“孩儿在前线,会护住自己,也会护住杨家的旗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