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还黑着,窗纸外头一点亮光都没有。
杨凡正做好梦。
梦里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,软榻,暖酒,左右各偎着个美人,脂粉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,他刚把手抬起来,还没摸着人影,整个世界就开始晃。
“国公爷,国公爷,醒醒。”
杨凡眉头皱成一团,美梦碎得稀碎,那点胭脂香散得干干净净。
杨凡一肚子起床气。
“你最好有正事。这才什么时辰,鸡都没起。”
“鸡是没起,可老夫人起了。”
小虎把油灯往床边一放,苦着脸,“国公爷您忘了,昨儿您自己应下的,今儿特训头一天。
陈队长天不亮就到演武场了,老夫人吩咐小的,务必把您弄过去。
您快些吧,回头让老夫人知道您赖床,小的又得挨骂。”
特训。
杨凡脑子里过了一遍,才想起这茬。
昨日答应领兵北上,母亲当场拍板,由陈彪亲自教他,能学多少算多少。
“行行行,起了起了。”
他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,脑袋一点一点的,跟啄米似的。
小虎伺候着打水洗漱,凉水往脸上一糊,人才算醒了半截。
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,腰带勒紧,他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。
“走。”
主仆俩走出房门,院子里黑黢黢的,廊下挂着灯笼,天光得再等一个时辰才亮。
演武场上,陈彪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他四十来岁,铁塔似的一条汉子,脸膛黝黑,左手上少了根小指,那是当年在战场上被金人砍刀削掉的。
这会儿他正抱着膀子站在场子中央,脚边摆着一排家伙,石锁、长枪、硬弓,码得整整齐齐。
说实话,听说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,陈彪心里是不情不愿的。
六公子是什么人,他比谁都清楚。
读书,坐不住,练武,嫌累,提笼架鸟倒是无师自通,京城的纨绔堆里数他拔尖。
让这么块料上战场,陈彪私底下都替杨家发愁。
可这话他只敢烂在肚子里。
老夫人发了话,他这条命都是老国公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,别说让他教六公子,就是让他现在替六公子去死,他也不眨眼。
“尽人事吧。”陈彪在心里叹了口气,“能教会他拔腿跑,战场上兴许就能捡条命。”
陈彪正琢磨着,脚步声近了。
杨凡溜溜达达走进场子,身后跟着哈欠连天的小虎。
“陈队长,早啊。”
陈彪收了心思,上前一步,抱拳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国公爷。”
他上下扫了杨凡一眼,短打,束发,看着倒像那么回事,就是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懒劲。
陈彪收回目光,沉声道。
“国公爷,老夫人吩咐下来,让属下教您。属下把丑话说前头,从今天起,属下不会把您当国公爷,只把您当一个新兵。
时间不多,满打满算三天,属下不会心软,练得狠一分,您到了战场,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杨凡点头,打了个哈欠,“陈队长尽管来,都是小意思,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。”
又是这副满不在乎的德行。
陈彪眉头皱了皱,没再说教。
说一百句不如练一场,他倒要看看,这位小公爷能撑几个回合。
“先热身。”他指了指场边,“铁甲三十斤,穿上,绕场二十圈。
这是属下当年在老国公麾下,新兵入营头一天的量。”
他说这话留了余地。
老兵标准是三十圈,他先砍到二十,寻思着就六公子这虚底子,五圈下来怕是就得趴。
小虎在旁边倒吸凉气,二十圈,这一圈少说三百步。
杨凡没废话,拎起那件三十斤的扎甲往身上一套,拔腿就跑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陈彪抱着膀子数,等着看他喘。
五圈过去了,杨凡脚步没乱。
十圈过去了,呼吸匀称,脸不红气不喘。
到第二十圈,他停在陈彪跟前,身上连汗都没怎么出。
“完了,这就完了。要不我再来二十圈。”
陈彪张了张嘴,一时没接上话。
不对。
他眼睛眯起来。
六公子什么体格,上两层楼都嫌累的主,三十斤甲跑二十圈脸不变色,这事不对劲。
“接下来,扎马。”陈彪不动声色,加了码,“半个时辰,起来算输。”
扎马最熬人,两腿分开,大腿跟地面找平,寻常亲兵能撑一炷香就是好手。
杨凡往下一沉,稳稳当当扎住,腰背绷成一条线。
一炷香过去,纹丝不动。
两炷香过去,他甚至还有闲心扭头问。
“陈队长,我腿有点酸了,能换个姿势不。”
陈彪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发酸的示范腿,嘴角抽了抽。
“……起。”
接下来是石锁。
陈彪决定试试真章。
他先指了百斤那方。
“举,连续五十下。”
杨凡单手拎起来,跟拎个空篮子似的,一五一十数,五十下做完,气都没喘一口。
“换三百斤。”
三百斤得两个护卫抬过来,杨凡接在手里,五十下轻松做完,眉头都没皱。
陈彪的呼吸开始变粗。
“五百斤。”
五百斤的石锁,整个国公府除他陈彪,没人能双手提离地面。
杨凡抓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轻了。”
陈彪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死死盯着杨凡,电光石火之间,一个他不敢想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陈彪转身就往场子最里头走。
他在那方三千斤的青石锁前站定,喉结上下滚了滚,回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凡。
“国公爷,这个,您试试。”
旁边几个陪练的护卫全傻了,交头接耳。
“头没疯吧,让国公爷举三千斤。”
“这东西老国公当年都只提起来半寸。”
杨凡走到石锁前,这回不再是单手儿戏,而是双手握住提梁,腰背一沉,做足架势,闷喝一声。
“起。”
青石锁缓缓离地。
杨凡双臂肌肉绷起,脸涨得微红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,把那方三千斤的巨石,硬生生提到胸口,又稳稳放回去。
整个演武场,死一样安静。
七八个护卫张大了嘴,手里的兵器掉地上都没人捡。
陈彪站在原地,只觉得自己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。
三千斤提到胸口,老国公年轻巅峰也就提离地面半寸。
难道,六公子一直在藏拙。
除了这个,没有别的说法。
虎父无犬子。
大公子、二公子、三公子,个个骁勇善战,他当时还纳闷,龙生九子,怎么到六公子这儿就成了虫。
现在看来,不是龙种变了,是这条小龙藏得太深。
老国公啊老国公。
陈彪眼眶都有点发热,您在天有灵,杨家这杆枪,后继有人了。